【李氏佩兰】
李氏是祁州城的大族,远近闻名的医药世家,就连苏木都听说过。
说起来,杏花村的李家药园,便是祁州李氏名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产业。
这位自称李氏女的小姐,便是李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李佩兰。
然而,云实听到李佩兰的话之后，不仅没有露出半分欣喜，反而面色冷淡地说了声“不必”,便从马上跳了下来。
李佩兰隔着车帘看到这一幕，微微地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她受到这样的冷遇。
先前被甩远的车夫在路人的帮助下一瘸一拐地走回车旁,一边道歉一边惊慌地询问着李佩兰的状况。
李佩兰虽然心里有气,却也没有过分责备他，只是吩咐他去云实那边了问明身份信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般执着。
这时候,云实已经回到木棚里,把苏木和姚金娘从茅草堆上扶了起来。
林小江和苏丫也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眼中的神色惊慌未定,却又透着十足的庆幸。
苏娃看到自家阿姐平安无事,也便大大地松了口气。
姚家姐妹看着云实，眼中既有庆幸，又有担忧。
此时云实眼里却只有苏木。
当他看到苏木掌心的红痕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苏木却像没有觉察似的,反而抓着云实的衣袖，一迭声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云实没有答话，他的眼睛依旧盯着苏木的手，“被木茬扎到了？”
苏木没由来地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一片红肿，有的地方甚至还渗着细微的血丝。
苏木眨了眨眼，她知道，这不是被木茬划到的，而是她自己的指甲抠的——此时看到了，方才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云实毫不避讳地把两只细白的小手握到手里，拿粗糙的指肚轻轻抚着。
“疼不疼？”他的动作轻柔至极，嗓音也浑厚磁性，不知怎么的，苏木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她微微红着脸，把手抽回来，嚅嚅地说道：“无妨……”
云实抿了抿唇，眼中透着不易觉察的失落。
这时候，车夫拖着酸疼的腿走过来，对着云实深深一揖，“感谢壮士搭救，请受小老儿一拜。”
云实伸手扶住他，还算和气地说道：“不必如此。”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道：“烈云本是战马，骨子里渗着冲锋杀敌的天性，并不适合出现在人群之中，以后还是不要用来拉车的好。”
车夫点点头，露出一个苦笑：“我又何尝不知呢，只是……”他说到一半，又猛地顿住，惊讶地看向云实，音量不由地提高，“壮士怎么知道这马叫‘烈云’？”
“我先前在李家药园做工，养过烈云一段时日。”这也是云实为何能让发狂中的枣红马安静下来的原因。
车夫“啊”了一声，眼睛迸发出惊喜之色，“原来还是自家人，敢问小哥可是杏花村人氏？”
云实点了点头，却是回道：“我已经被辞退了。”言下之意，也便不是“自家人”了。
“被辞退”三个字云实说得坦然，却叫车夫十足地尴尬。
他再次作揖，说了些感谢的话，便跛着脚回到了马车上。
关于云实的身份，李佩兰没有立即问，车夫当下也便没说。他朝着木棚的方向遥遥一拜，便小心翼翼地指挥着枣红马离开了。
*
平白无故受了场惊吓，几人便更无心待下去了。
结算车马钱的时候，云实特意多付了一些，算是感谢涛拜出手相助。
如果没有他，云实不一定能这么顺利，苏娃也很有可能被马蹄伤到。
然而，涛拜却虎着脸说道：“说好了多少就是多少，哪里有多要的道理？！”
云实不善言辞，只一味把钱给他扔下，紧接着又被涛拜扔回来，两个人来回推拒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吵架。
林小江在一旁说道：“云大哥，我看你也不用多给了，涛拜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肯多占一分便宜——刚刚阿姐让我来给他瓜钱他都不要，说什么送出去的就是送出去的，没有再要钱的道理！”
苏木听了一耳朵，趁机问道：“什么瓜？卖么？我们也想买些。”
涛拜闻言，脸上先是一喜，既而又有些为难，高大的汉子犹豫着说道：“是我从家乡带过来的甜瓜，谁知我和波塔半路遇到贼人，钱物被抢劫一空，瓜也坏了大半……”
“竟是坏了么？”苏木笑笑，“既然能送给林小哥，看来还能吃，不如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虽然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苏木不过是想帮这对父子一把，顺便还了方才的人情。
涛拜也是个性子干脆的，听苏木这么一说，他也不再犹豫，转身走到角落里，从沙土里刨出几个青乎乎带着隐隐纹路的瓜。
苏木眼睛一亮，惊呼道：“哈密瓜？！”
其他人不明所以，涛拜却是吃了一惊，“小娘子知道这个？我们叫它‘甜瓜’，不过，确实是我从哈密带过来的。”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强作镇定地补救道：“先前我随家父游历京城时曾经见过……”
涛拜叹了口气，“我就是听家乡的兄弟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爱吃这个，才买了好多带过来，没成想还没走到京城便失去路资，原本打算在这里把瓜卖了凑些钱，却不料这里的人都没见过，没一个人肯买。”
姚银娘看着他手上椭圆形的哈密瓜，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们确实没有见过，并不知道能不能吃。”
涛拜对着她笑笑，说：“能吃的，很甜。”
姚银娘对上汉子真挚的目光，不知怎么的，突然红了脸。小娘子躲到自家阿姐身后，再也不肯出来。
涛拜一愣，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多少有些无措。
姚金娘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对着涛拜友善地笑笑。
涛拜这才松了口气。
苏木适时开口道：“你这瓜打算怎么卖来着？”
“京城里卖得贵，这么大的一个能卖到一吊钱，若是再大些，还能卖得更贵。如今裂得裂，烂的烂，想必一个铜板也卖不出去了。”说这话时，涛拜深深地蹙着眉头，眼中一片悲凉。
他的儿子波塔站在一旁，细瘦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下摆，棕色的眼睛里也透着难过的神色。
苏木眼珠一转，拿出一吊铜板，递给到涛拜面前，说：“我看着倒也没坏，只是时间长了有些干瘪而已，倘若你觉得不想占便宜，便一吊钱多卖我几个——先别忙着拒绝，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波塔想想，过了谷雨这天儿便会越来越热，总不能让他一直穿着你的冬衣……”
“小木说得对，拿着这些钱给孩子置办两身衣服也好。”姚金娘说着，便从随身的小包袱里也掏出一吊钱来，“我和小木一样，也买上几个，尝尝鲜。”
苏木起初有些吃惊，既而又很快释然，谁没些善心呢，更何况姚金娘也是做了母亲的。
林小江也连忙说道：“我也买、我也买！我现在没带着钱，待会儿到摊子上去拿！”
涛拜垂着眼，看看腿边披着宽大衣袍的儿子，再看看自己身上不合时宜的毛皮马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一脸坚毅的汉子红着眼圈，右手扣在左胸处，一字一顿地说道：“各位今日的恩情涛拜记下了。”
云实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说不着这个。”
然后，他便把苏木的手拿开，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钱，数也没数，便说道：“我付吧。”
苏木横了他一眼，鼓着脸说：“谁买谁的，你若掏了钱瓜便是你的。”
云实好脾气地说道：“我替你买。”
苏木瞪着眼睛，拒绝道：“不行，你若再这样我该生气了。”
云实看着小娘子认真的神色，只得把她的钱接过去，连同自己的一起递给涛拜，“那……给我也来几个罢。”
苏木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云实看着她的脸色，悄悄地松了口气。
姚金娘看着俩人的互动，眼睛里满是暖意。
林小江急吼吼地喊了句，“稍等，我去拿钱！”便拔腿跑走了。
苏丫看着年轻汉子跳脱的背影，莫名觉得十分好笑。
姚银娘一直未曾吱声，只是愣愣地站在姚金娘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
涛拜蹲在沙土堆旁刨哈密瓜，波塔也伸着小胳膊帮忙。
小小的孩子就那么把手伸到沙土里，一下一下地刨着，苏木和姚金娘在旁边看着，多少有些心疼。
偏生还不能用铁铲，否则会把瓜戳坏。
云实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跟着一起刨了起来。
苏娃也没犹豫，和小波塔一样用小手挖沙土。
苏木并未阻止，苏丫也半句没说“沙土脏”之类的话。
为了消磨时间，苏木开始和姚金娘坐在一旁闲聊。
“金娘姐姐，你们吃完了瓜吐出来的籽可别扔，挑些个大饱满的种到河坡上，兴许能长出新瓜来。”
谷雨前后正是华北平原上种瓜点豆的时候，这个时节种下一点都不算晚。
姚金娘疑惑道：“河坡上都是沙土地，以往时候种啥都长不好，这瓜籽种下去能活么？”
苏木笑道：“沙土地能种的东西多了，金娘姐姐以后就能知道。”
涛拜听到她们的对话，对一旁的云实说道：“你家娘子懂得真多。”
云实挖沙子的手一顿，随即轻轻地“嗯”了一声，嘴里一直咀嚼着“你家娘子”这四个字，怎么说怎么觉得好听。
涛拜也有些上心，继续问道：“你们村真有能种瓜的地方？”
“小木说有，那便有。”云实毫不犹豫地应道。
涛拜瞅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疼娘子的。”
云实没有吱声，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着买给苏木的木梳。
涛拜又问：“你们的村子叫什么？”
“杏花村。”
涛拜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