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生气了】
李佩兰回到李府之后,对于先前的事故丝毫没有声张。她只把车夫叫到自己的小院里,细细地询问情况。
车夫大抵也是内心愧疚,便把战马并不适合在闹市中拉车载人的事说了,其余的却是一句没提。
李佩兰虽然没有当场发作,脸色却十分难看。
那匹战马是杏花村的药园管事李大江送给她的,当时对方并没有言明。眼前的车夫虽是李家的老人,却和她并不亲厚，只是平日里相熟的车夫全都拉着家里的女眷们到庙上看戏去了，便只剩下这一匹马和这么个人。
李佩兰每月月中都要去城隍庙走一趟,这是李府中人人都知道的。
这些事连在一起若说只是巧合，李佩兰是怎么也不肯信的。
她把火气压下来，又问起云实的身份。
关于这个车夫倒是没有丝毫隐瞒,便把他和云实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时,李佩兰的大丫鬟秋儿就在不远处站着，她把“杏花村”和“被辞退”联系在一起,脑子里当即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等到车夫走后,她才走到李佩兰身边,低声说道：“小姐,听他那么一说,我倒想起了那位小哥的身份。”
李佩兰抬头看着她,模样明显有些着急，“他是谁？”
秋儿笑笑，就像逗她似的故意慢慢说道：“小姐还记得咱们去杏花村查账那次吧？”
李佩兰没好气地应道：“不过上旬的事,自然记得。”
秋儿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缓缓说道：“那日您在凉亭坐着，听到院子外面的吵嚷声，叫我去看，我看到的或许就是车夫口中这位小哥。”
李佩兰先前坐在篷车里，只能隐约看到云实的背影，她顿了一下，问道：“那位小哥可是十分高大，穿着有些普通？”
秋儿点点头，“确实高大，那般高壮的汉子整个祁州估计都没几个。至于他周身的穿着……灰黄的麻布衣裤，洗得很是有些破旧，脚上穿着双布鞋，也是缝补过的——恐怕连‘普通’都称不上。”
李佩兰听她一说，眉头不由地微蹙，转念问道：“可问清了他被辞退的原因？”
秋儿应道：“照李管事手下人的意思，大约是他打死了人，咱们药园子便不敢收了。”
李佩兰这才想起来，这件事秋儿先前是跟她说过的，只是她当时被账薄分去了注意力，没甚在意罢了。
李佩兰沉吟片刻，干脆地说道：“叫人去查，他若果真是那种性情暴虐之人那便罢了，倘若这其中另有隐情……到时候，咱们少不了要往杏花村走一趟。”
“是。”秋儿一改方才的随意姿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她心里明白，李佩兰既然肯去查，便已经表明她更相信另有隐情，倘若果真如此……说不得她们就要有一位新“车夫”了。
这叫秋儿不得不上起心来。
***
等到全部的哈密瓜都从沙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林小江也恰好跑回来了。
不仅他自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个打扮利落的小妇人。
那人模样十分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头上梳的却是妇人髻。
她一边在后面快步走着一边数落着林小江，“你个毛头孩子，一声不吭拿了钱就跑，我倒要看看你是打算作甚！若是腌事敢沾上半点，看我不替阿爹阿娘打断你的腿！”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得很近了，林小江生怕在苏丫面前丢脸似的，悄悄看了她一眼，然后扭头瞪着自家阿姐，面红耳赤地低声吼道：“林四妞，你闭嘴！”
林家四姐虽性子泼辣，却眼明心亮，一看林小江这反应，立马朝苏丫这边看了一眼。
彼时苏丫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儒裙，梳着螺子髻，正盈盈地笑着，端的是一副乖巧秀丽的模样。
林四姐眼睛倏地一亮，态度当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诶呀，我说这小子怎么心急火燎的，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寻思着跟过来看看，想着万一能帮上一把。”
这话林四姐完全是对着苏丫说的，着实把小娘子弄得一愣。
苏丫看看林小江，又看看苏木，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林小江却瞪着他姐，又是责备又是恳求地说了句，“四姐，你快闭嘴。”
林四姐笑笑，这才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苏木也鼓励般拍拍苏丫的肩膀。
苏丫这才镇定下来，温声回道：“林姐姐不必担心，林小哥是为着买瓜的事，兴许是怕走得慢了瓜便没了。”
林四姐听到她回话，脸上立马带上热情的笑，还不忘瞥上林小江一眼，那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原来是为着买瓜的事啊，我说呢！”
林小江咕哝着，一张娃娃脸腾地红了。
苏丫的两腮也微微泛红，更衬的整个人娇俏可爱。
林四姐笑意更深，并朝着苏木友好地福了福身，自报了家门，“我家住在梨树台，在城隍东北角上支着个果脯摊子，娘子们闲来无事不妨去逛逛，咱们家的果脯随便吃。”
苏木笑着回了个礼，她也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只爽快地应了声，“好，若有机会，定当拜访。”
殊不知，这样的态度反而更让林四姐看得上。
回去的路上，林四姐一直在打听苏家姐妹的事，尤其是苏丫，她简直要好奇死了，自家弟弟毛头小子一个，怎么就能结识如此出挑的小娘子。
林小江被问得烦了，红着脸吼道：“林四妞，你烦不烦？”
林四姐哼笑道：“方才我可听到有人叫‘姐’了，听着可亲。”
林小江气哼哼地说：“就你这样，休想让我再叫上一声。”
林四姐瞥了他一眼，“当着小娘子的面也不叫了？”
林小江堵气道：“当着谁的面也不叫！”
林四姐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啊，倘若连阿姐也不叫，肯定讨不到小娘子的欢心。”
林小江一愣，犹犹豫豫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林四姐煞有介事地说道：“那当然，若我看得没错，苏小娘子可是家教甚好，更何况，她家里兴许也是有弟弟的，自然看不上连阿姐也不叫的那种。”
林小江顿了顿，咕哝道：“她还真有弟弟……”
林四姐掩着嘴，忍笑忍得可辛苦。
***
耽误了这些工夫，等到苏木他们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桂花大娘抱着小娘子站在杏树坡上伸着脖子张望，直到看到自家驴车，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到走近了，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去了整整一天？金子的身子可受得住？”
她这样说，倒不是因为姚金娘体弱，主要是她还在哺乳期，过上两三个时辰不喂奶，就会涨得难受。
云实一个汉子不知道这些，以为她问的是先前的小事故，便闷着声不说话。
姚金娘率先从车里钻出来，应道：“确实有些难捱，好在这一天消耗颇多，倒是可以忍受。”
说着，她便把小荷接到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再也不肯撒手。
桂花大娘也没多问别的，只张罗着几人到家里吃饭，她一早就把饭做好了，就想着孩子们回来能吃上口热乎的。
苏家姐弟逛了一天，又在木棚折腾许久早就累了，更何况，家里还有早上剩下的，若是不吃恐怕就糟蹋了。
于是便客气地推了。
小黑狗见他们进门，撒着欢儿地跑过来，一边上蹿下跳一边汪汪叫着表示欢迎。
小黑猪和半大的白鹅也不甘寂寞，小小的院落里登时热闹起来。
姐弟三个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满足。
*
苏木洗完脸换好衣服，便张罗着弟妹们吃饭。
苏娃没那么多事儿，便趁那个工夫把火点起来，饭菜放到屉上热了。
这番行为又叫苏木感动一番，她都不知道小汉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苏丫自然也十分高兴，若不是苏木劝着，她差点就哭了起来。
一家人就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把饭给吃了。
苏木端着水盆往院子里泼水的时候，隐约看到栅栏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尽管天色已经黑透了，她依然一眼认出那是云实。
怪不得小黑没叫，只摇着尾巴趴在栅栏上献殷勤。
苏木抱着木盆走过去，笑道：“你刚吃完饭么？怎么在这里傻站着。”
云实捏了捏手里的东西，抿着嘴，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木并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苏木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白天的事，便想着逗逗他，“你今天看到林小江的样子没？那天在镇上我就看出来了，他一准是对我家二丫有意思。”
那天他们在镇上遇到王二狗三人，若不是林小江挺身而出，她们或许根本等不到云实来救。
云实定定地看着她，沉声道：“你只能看出林小江的意思么？”
苏木闻言，眨了眨眼，貌似惊讶地看向云实，“怎么？你也对我家二丫有意思？”
云实一噎，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木。
苏木玩心大起，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这样的话，你可得加把劲儿了。我倒是看着林小江甚好，家里又有果脯摊子……”
云实不想再听下去，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苏木惊讶地张了张嘴，怎么也没想到云实竟然是当真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云实叫住，没成想，那个人走出一大截，又自己停了下来。
云实转过身，黑着一张脸，迈着大步朝着苏木走了过来，那样子，一看就像是要上来打架的。
苏木莫名有些心虚，她下意识地丢下木盆，转身就要跑回屋里。
没成想，刚迈出半步，脚还没落稳，便被云实隔着栅栏一把抓住。
肌理分明的手臂穿过小娘子的腋下，高大的汉子就这样用一只胳膊就把小娘子抱出了栅栏门。
苏木下意识地惊呼一声，下一刻便被厚实的手掌捂住了嘴。
她缩着脖子，对上云实深邃的眼。
云实就这样把她圈在怀里，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以为我中意苏丫？”
苏木抓着他的手，从脸上移开，不怕死地说：“是你刚刚说的！”
“我没说。”
苏木撇了撇嘴，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模样。
“我跟你说，就算你想娶我家二丫，我还不一定答应呢！”
云实气得胸闷，恨不得就这样把人抢回家里，彻底让她知道自己中意的到底是谁！
然而，他终究没那样做，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怀里的小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木被他盯得越发心虚，只得拿手推拒着，说道：“快放开，大晚上的像什么样子。”
然而，无论苏木如何用力，云实都纹丝不动。
似乎过了好长时间，直到苏丫不放心地出来寻人，云实才不情不愿地把她放开。
苏木后退一步，夸张地拍拍胸口，“你刚刚真吓到我了。”
云实也不理她，只是抓过她的手，把攥了一路的东西塞过去，便头也不回地走掉。
苏木看着手里带着汗渍和体温的木梳，心情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