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的纠结】
这天是家历三月二十五,月亮在天上弯成一个小小的牙儿。
夜显得尤其安静,就连墙角的蟋蟀也渐渐歇了声。
一大早起来,白天又逛了一整天,发生了许多事,苏木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疲惫,然而,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大一会儿，苏木干脆爬起来，点亮了床头的蜡烛。
这是他们家剩下的最后一根蜡烛了,用完了之后苏木打算换成油灯，省下来的钱可以给苏丫和苏娃买许多练字用的毛边纸。
日子一天天地慢慢过去，这个屋子里增长最多的无疑就是桌角上堆的那摞大字。
苏丫规定每天要写一百张,并且要把字尽量写得小一些,这样就可以多练许多遍。
起初苏娃完不成，苏丫就狠心地罚他不许吃饭。
苏木心疼小家伙,常常趁苏丫不注意偷偷给他送饭团吃。
慢慢的,苏娃渐渐地能赶上了,有时候甚至会故意多写几张,拿到苏丫面前炫耀。
苏丫表面不说什么,背地里却总是在姚银娘面前夸。
这些美好的点点滴滴,正渐渐替换着小苏木留下的那些，成为苏木自己对杏花村、对这个家的记忆。
苏木从床上下来，手里端着烛台,坐到窗前的书案上。
那里摆放着一排姿态各异的木雕小人,还有晚饭过后云实送给她的木梳。
那是一把桃木梳，比门外的避蝎符颜色更深，花纹也好看，背脊处刻着“巧手王”的字样，大约还是出自名家之手。
苏木叹了口气，苦恼地趴在书案上。
如果说当初她只是觉得云实对她比旁人特别些，现在她却不能这样想了。
频繁的牵手，夜色中霸道的拥抱，还有这些小礼物，如果苏木仍旧看不清云实的心意的话，那就太离谱了。
然而，她却不知如何回应。
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回应。
倘若回应的话，说什么呢？
拒绝吗？从今往后不相往来？单单是这样一想，苏木心里便有些不好受。
接受吗？苏木很清楚，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和云实携手一生的想法。或者说，她并不认为自己适合同任何一位封建社会的男人共渡后半生。
苏木这样想，并不是觉得云实配不上她。相反，她觉得自己的“离经叛道”或许会害了云实、毁掉他们的家。
她不是真的只有十六岁，她所考虑的总会比一时的喜欢要多一些。
苏木无法想象自己将来会安安稳稳地相夫教子、以夫为天，更不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许多风景要看，不可能剪掉翅膀，捆绑在一个男人身后。
这种观念上的差异，虽然现在还表现不出来，等到朝夕相处的时候，便会越来越多，继而上升为不可调和的矛盾。
说它“不可调和”，一点都不夸张，一个人所处的阶层、所受的教育让他形成了特定的生存和生活的理念，这种理念往往根深蒂固，很难改变。
仅有一种情况，她和云实可以有个比较好的结局，那就是两个人观念相似，他能接受她的离经叛道，而她也能发现他的与众不同。
无论有没有这种可能，都需要时间去验证。
苏木觉得，或许眼下需要和云实谈谈。
然而，她又不是那种擅于谈话的人，她担心自己会把这段原本十分美好的关系弄得更糟。
倘若不谈，对一味示好的云实来说似乎又不公平。
苏木越发纠结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苏木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仅剩的那根蜡烛就那样一直燃着，直到烧尽最后一寸烛芯。
睡梦中的苏木并不知道，有人坐在杏树的枝杈上，望着这边的烛光，一夜未眠。
直到蛙声和虫鸣渐渐歇下，陪伴他的只剩了满树的青杏。
***
第二天，苏木是听到鸡叫的时候醒的，当时只觉得浑身发冷，便哆哆嗦嗦地回到床上，裹着被子继续睡了。
后来一直浑浑噩噩，明明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然而身子疲软脑袋发蒙就是睁不开眼。
以往的时候她也时常赖床，起初苏丫还会喊她吃饭，后来次数多了反而纵容起来。
这次也是一样。
苏丫一大早便把饭做好了，见苏木没起，便给她留出一份捂在锅里温着。
姐弟两个也没偷懒，像往常一样坐在南窗下读书习字，顺便等苏木起床。
然而，直到天色大亮，小黑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了，苏木依旧没起。
苏丫这才意识到不对。
她把门轻轻推开，试探性地喊了声，“阿姐，还没起么？”
苏木窝在床上，模模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却含含浑浑地听不清。
苏木疑惑地走过去，想要凑近了再问一遍，没成想，手刚放到苏木枕边的时候，却被她脸上的热度惊得一哆嗦。
苏丫当时就吓傻了，尘封许久的记忆倏地揭开。
小娘子脑海里蹦出她亲阿爹当年去世时的画面，也是这样的“热症”，也是迷迷糊糊说胡话。
苏木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存子，磨蹭着翻了个身，又说了句什么。
苏丫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找云实，她下意识地认为，云实一定能救苏木，一定能！
她不要阿姐死，不要！
小娘子一边跑一边刷刷地流着眼泪。
即使跑得太猛栽到地上，弄脏子最喜欢的衣裙，也丝毫没有停下半步。
*
云实听到苏丫哭哭涕涕地说着“阿姐得了热症”的时候，手上的陶碗“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
他却半点没理，而是疯了似的一脚踩过去，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朝着杏树坡旁的小院子跑去。
彼时苏娃刚从茅厕里出来，原本想着趁他阿姐不在偷会儿懒。
结果突然就见一阵风刮过去，堂屋的门“咣当”一声被踹开，然后，好像有一个男人跑进了苏木的屋子里。
太快了，苏娃没看清。
小汉子蒙头蒙脑地扒到苏木的窗台下，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只看到云实正把苏木用被子裹了，紧紧地抱了起来。
苏娃浑身一个激灵，小舅子之魂立马燃烧起来。
他也不走正门，直接踩着石头从窗户外面跳进去，抱着云实的腰大吼道：“放开长姐！”
云实早在听到苏丫的话的时候就疯了，此时看到苏木浑身发烫、迷迷糊糊的样子，头脑里的风暴便又上升了一层。
“让开。”云实的声音低沉，甚至阴冷。
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救苏木，救苏木！
然而，苏娃并不怕他，依旧抱着他的腰大喊道：“放开我长姐，你这个野汉子！”
云实黑着脸，眸光深沉而危险，仿佛在酝酿着可怕的事。
就在这时，苏木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眨了眨，一脸茫然。
“云实？”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不然怎么能看到云实的脸？还离得这么近。
听到她的声音，云实身体一震，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应道：“是我，我在。”
苏木扭了扭身子，结果发现连手也抽不出来，于是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云实连忙问道：“哪里不舒服？”
苏木脑袋终于清醒了些，无力地搭在云实肩膀上，嘟哝道：“头晕，身上也疼……被子好紧……”
天知道，云实多想就这样抱着她，一直不撒手。然而，即使他再不舍，也不想让苏木难受。
云实手上抱着苏木，腰上挂着苏娃，无比珍重地把人放到床上，他自己也顺势曲着腿，半跪在床边。
苏娃这才撒开了手。
小汉子抬着下巴，挑衅般看向云实。
云实却没有工夫理会他，那双黑眸一眨不眨地放在苏木身上。
高大的汉子操着生平最为温和的声音，低声哄道：“小木，你换身衣服，咱们去镇上看郎中，好不好？”
苏木虚弱地笑笑，一双含水的眸子看向云实，“你是不是忘了？我外公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医，我自己也不差的……”
“即便是名医，倘若生病了也要去看的。”
苏木抬起胳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捏了捏酸疼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道：“不过是晚上受了风寒，发烧了而已，叫苏丫帮我沏碗姜糖水，发发汗便好。”
云实一听，当即就沉下脸，干脆地说：“不行，必须去看郎中，开药方，抓药。”
苏木还是第一次看到云实对她冷脸，多少还是有些怕的。
她只得妥协道：“不然我自己开个方子，配些药可好？”
云实依旧是冷着脸，不松口。
苏木几乎是凭着本能，亲昵地抓起云实搭在枕边的手，撒娇般摇了摇，软着声音求道：“就听我一回罢，外面的方子不一定比我开的好，家里的药也是齐全的，就在西边的耳房里，靠着墙放了四个大药柜，每一个抽屉上都写着药材名字，我教二丫认过……”
苏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同时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云实。
最终，云实还是妥协了，却不是因为苏木撒娇，而是考虑到她的身子，恐怕受不了来回的颠簸。
而且，他也不得不认同苏木的话，苏家的药材不一定比镇上的差。
说话的工夫，苏丫才终于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回来，身上泥泥点点不说，发髻也是乱的。
这还是苏木第一次看到小娘子这副模样，她当即便笑了。
苏丫望着自家阿姐苍白的笑容，眼泪便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阿姐……”小娘子哑声唤道。
苏木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安慰。
云实却是皱了皱眉，沉声吩咐道：“二丫，不必哭，你阿姐不会有事——去拿纸笔过来，记下药方。”
苏丫被他的气场震住，愣愣地点了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便转身跑了出去。
这时候，苏娃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家长姐这是病了。
看着虚弱的苏木，小汉子心里没由来地有些紧张，他丢下一句“我去浇水”便急吼吼地跑了出去。
苏娃前脚出去，苏丫后脚就进来了。
小娘子花着一张脸，手上拿着纸笑，身子似乎在微微发抖。
苏木半眯着眼，一味一味地报起了药名和用量。
这些东西虽然她没有亲自学过，却像本能般印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她下意识地知道要如何调整、如何搭配，如何才能效果更好。
苏丫到耳房去抓药，屋子里只剩了云实和苏木两个人。
云实像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身子，温声道：“睡会儿吧，药熬好了便叫你。”
苏木轻轻地“嗯”了一声，听话地闭上眼。
将睡未睡之时，她又突然想起什么，如同梦呓般说道：“云实，你不要急，好吗？给我一些、一些时间……”
云实“嗯”了一声，帮苏木盖好薄被，温声哄道：“睡罢。”
实际上，他并没有听清苏木的话，然而他却清楚，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愿意答应。
苏木见云实应了，便放心地睡了过去。
直到睡梦中，苏木还在想着，真好，云实应下了，他们还有许多时间，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