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与刀削面】
苏木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长时间,整个人如同浸泡在一个黏黏乎乎泥潭里,脑袋里如同有一万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吵得人不得安宁。
直到,她听到一个声音——
“药熬好了？”
低沉、稳重,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
“熬好了,阿姐还在睡么？可是,阿爹说过，药要趁热喝才好……”
苏木的意识清醒了些，她听出是苏丫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然而眼皮却仿佛重逾千斤。
正在着急的时候，她察觉到一只温暖而干燥的大手,轻轻地抚在自己的耳边,脸颊，眼角……
苏木仿佛被这只手拉回了现实,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很轻易地便睁开了。
虽然仍旧虚弱,苏木却努力对着床边的人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云实的心没由来地一颤,手上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苏木被他弄疼,鼓着脸,控诉般看向罪魁祸首。
“抱歉。”云实在她脸上捏了捏，才把手拿开，而且语气中明显没有多少诚意。
苏木想也没想便抱住他的大手,送到嘴边,啊地一口咬了上去。
旁边，苏丫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颇有些哭笑不得。
云实却是爽朗地笑了起来，调侃道：“解气了？”
苏木横了他一眼，牙齿用力，又咬了一口。
云实顿时笑意更深，眼中满是宠溺。
他回过头，把苏丫手里的药碗接过去，在苏木眼前晃了晃，温声道：“先把药喝了。”
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钻进鼻孔，苏木无比懊恼为什么自己还能闻到味道——说实话，有点反胃。
她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医术——这么一碗黑汤汤，真的不会喝死人吗？
这样想着，苏木便悄悄放开云实的手，并且不着痕迹地往靠墙的那边挪了挪，重新闭上眼，假装自己从未醒来过。
云实无奈地摇了摇头，结实的手臂伸过去，不由分说地把小娘子从床上托了起来。
“好困呀，我要睡了……”苏木在床上左躲右闪，拒不配合。
云实却不理她，直接环着扶她起来，让她靠在床栏上。
“唔……我已经睡着了。”苏木犹自做着最后的挣扎。
云实把药碗端到她嘴边，淡淡地说道：“你想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听到这话，苏木“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云实挑了挑眉，作势要喂。
苏木连忙伸出手，把药碗端住，说道：“我自己喝、自己喝。”
云实拿眼看着她，并不十分信任的样子。
苏木撇了撇嘴，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程度，豪爽地抱着药碗，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然后，差点吐了出来。
如果不是怕晚上没床睡，她真的会吐的——好苦啊！
苏木强忍着苦劲儿把汤药咽下去，红红的舌头伸出来，一个劲儿地哈气。
云实不厚道地笑了。
就连苏丫也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阿姐要不要吃一颗果脯，杏脯呢，酸酸甜甜。”
苏木白了她一眼，“早知道就应该提前吃，白白地喝了一大口苦药！”
“阿姐忘了？那些杏脯是林家姐姐送的。”苏丫掩着嘴笑，发现生病的阿姐异常好玩。
“林家姐姐送的呀……”苏木摇头晃脑地重复着她的话，眼睛里满是揶揄。
苏丫俏脸一红，跺了跺脚，跑出去拿果脯了。
苏木在后面看着，笑得可开心。
云实看着眉眼弯弯的小娘子，心里的担忧也渐渐少了些。
他敲了敲药碗，提醒道：“趁热喝完。”
原本笑着的人立马苦下一张脸，“等着吃杏脯呢，吃完杏脯就喝。”
云实抿着唇，不说话，选择相信她。
好在，苏木的确没有食言，只是那喝药的速度实在让人不改恭维——她一连吞掉三颗果脯，才能勉强喝下一小口汤药，那怕苦的样子，也是没谁了。
好不容易把一碗药喝完，苏木夸张地摊在床铺上，惨兮兮地说：“我觉得，我可能要中毒身亡了……”
云实原本是笑着的，听到这话，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难得冷着脸训道：“不许乱说！”
苏木吐了吐舌头，小声反驳，“开个玩笑，不要那么认真……”
云实的脸色依旧没有缓和，他把被子给苏木盖上，木着声音问道：“想吃什么？”
苏木把薄被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回道：“什么也不想吃。”
这话是真的，她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透着苦味，什么胃口都没有。
苏丫在一旁焦急地说：“阿姐，多少吃些罢，你早上就没吃。”
苏木皱着脸，不吭声。
云实抿了抿唇，开口道：“煮碗粥。”
苏木闷闷地说道：“不想喝粥，没味道……”她并不知道，此时她弱弱的声音就像撒娇似的。
云实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声音也变得温和了些，“想吃什么？”
苏木好笑地说道：“我若说出来，你去做呀？”
云实一愣，没想到苏木会这样说。他沉默了三秒，才点了点头，应道：“好，我去做。”
苏木挑了挑眉，玩笑般说道：“我想吃刀削面，把面和成一团，用锋利的刀削成指头宽的薄片，直接下到煮沸的高汤里……”
云实认真地听着，等她说完，便点了点头，继而转身对苏丫说道：“顾着你阿姐，我去做面。”
苏丫张了张嘴，有些跟不上节奏。
等到云实走出门去，她才反应过来，扶着门框嚷道：“云实哥，不然还是我去做吧，就算做不成刀削面，做碗手擀面也是好的……”
云实却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我来。”
苏丫还是有些担心，“听阿姐说你不会做饭……”
“无妨。”
苏丫回过身，颇有些忐忑地看向苏木。
苏木眨了眨眼，同样有些回不过神儿——她刚刚是在开玩笑呀，而且还特意把做法说得复杂了，云实竟然当真了？！
*
等到那碗面端到床边的时候，苏木的视线先往云实身上转了一圈——脸上没有水泡，胳膊上没有油点，手指还是十个……唔，幸好。
苏木撑着床柱坐起来，苏丫原本要扶，却被她阻止了。
她颇有些期待地看向那只大海碗，没成想，云实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避过了苏木的探视。
苏木挑了挑眉，唇畔带上了笑，“莫非不是做给我吃的？”
云实老实回道：“是做给你吃的。”
苏木调侃道：“只能吃不能看呀？”
云实抿了抿嘴，这才一步一步地凑近，下定决心般把碗递到苏木跟前，闷声说道：“尝尝看，如若不合胃口……我再去做。”
苏木往那碗里一瞅，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知道云实是不是把面和得太硬了，那哪是“面”啊，就像一根根铁片似的，直挺挺地沉在汤水里，多亏了他刀功好，还真就削成了宽窄一致的小细条。
当然，还得力气大，不然的话或许削不动。
苏木忍着笑，拿起筷子，一根一根地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除了磕牙之外，没毛病！
有生之年，她第一次吃到模样如此独特的刀削面——是云实做的。
此时，苏木发着烧，抬着酸软的手臂，一口接着一口地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净。
直到许多年后，两个人白发苍苍，她依然记得此时的味道。
这是云实给她做的第一顿饭。
就算以后云实学会了做许多美食，苏木依然认为，这碗面是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