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的请求】
接下来的几天,苏木都被要求憋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苏丫甚至还把早春的夹袄翻出来,让苏丫穿上,即使退烧之后一天三顿苦药汤还得按时喝。
如果苏木嫌热不穿,或者嫌药苦不吃,小娘子就会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每当这个时候，苏木都会无条件妥协。
这几日，云实每天都会过来,挑水、劈柴这样的活儿他全给包了。
这倒省了苏娃许多事，如今小汉子只需一早一晚地带着家里的小猪和白鹅出去找食吃就成。
到了傍晚，云实便会回到河坡那边的小茅屋,不过他并不会早早歇下,总会趁着月色开垦屋前屋后的荒地，一直干到月上中天。
实际上,这片地方云实早就开始收拾了,着实下了不少工夫。
首先得把杂草点了,一坨坨的草根挖出来,远远地丢到河里；碎石头得一块块捡出来,摞到茅屋后面,留着铺路用；坚硬的土块拍碎，太干的地方浇上水；最后还得用铁锹、锄头深深地翻一遍。
就这样起早贪黑地干了一个来月，多半亩的荒地终于让他鼓捣成了能种菜种粮的中等田。
村民们瞧见了,没一个不夸的。
“见天地抱怨没地种、没地种,你看云家那小子，愣生生把荒地垦成了良田！”
“可不是么，平白地多了半亩地，这得省下多少地租？真叫人羡慕！”
“诶，说起来云家那小子也是个好的，勤快、手巧、心眼也实在，偏生就是娶不着媳妇儿……”
“不是说他命相不好么，哪家的女儿敢嫁？”
“唉！要不就说可惜呢……”
云实把村民们的议论听到耳朵里，就像没听见似的，照样白天到苏木家，晚上回来垦地。
每次他往苏家门前的小路上拐的时候都会被村民们看见，不过，大伙都会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去了姚贵家，因此接连好几天，村里竟是没有传出任何闲话。
不得不说，这让云实松了口气——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自己，却不想苏木被说一个字。
说起来也是赶巧了，这几日酒庐里要出新酒，姚贵和桂花大娘每天早出晚归，一次都没撞见过他。
有一次姚银娘跑过来找苏丫编络子，一进门便瞅见云实正在大槐树下劈柴，小娘子当时惊得下巴都掉了，险些以为云实走错了院子。
这件事她原本想当个稀罕讲给桂花大娘听，没成想刚开了个头便被姚金娘截了话，后来她自己也就给忘了。
再说苏家这边，很快就习惯了云实的存在，一到饭点苏丫总会主动做出四个人的饭菜，苏娃也是问都不问便会摆上云实的碗筷。
云实也不推辞，坐下就吃，不过他每天都会拿捆青菜或者带条鱼，权当加菜。
日子就这样一连过了五天，苏木的身子也便彻底好了。
这天，云实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苏家，直到快要晌午的时候也没见他出现。
苏丫原本想着要不要叫苏娃去看看，是不是茅屋那边出了什么事，却被苏木阻止了。
“原本因为我病着你云实哥才耽误着自个儿的工夫天天来帮忙，如今我好了，咱们也不能再麻烦人家。”
苏丫听着苏木的话，没由来地替云实叫屈——云实哥哪里是外人啊！那天、那天……还那样了呢！
小娘子生怕自己憋不住给说出来，干脆鼓着脸跑到后院拔草去了。
苏木挑了挑眉，继续收拾手上的榆钱儿，她打算中午掺着白面和黍子蒸些榆钱儿疙瘩，再捣些蒜泥拌上，吃起来保准儿香。
眼前不由浮现出云实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模样，苏木不由地笑了起来。
等着做好后给他送些过去吧，正好看看他为何没来——省得叫苏丫担心。
这样想着，苏木便从竹篮里又抓了两大把榆钱出来，仔细地淘洗起来。
*
此时，被娘子们惦记的云实，正坐在云家堂屋里，对着刘兰的那张阴阳怪气的脸。
原本云实刚刚进门的时候刘兰还是高兴的，她甚至难得迎上来，喜气洋洋地说着：“石头啊，我可听说了，你自个儿动手开出来一块上好的田地！”
实际上，她不仅听说了，还亲自去看了，甚至把将来要种什么都想好了。
云实并不接她这茬儿，只是看向旁边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娘子，问道：“咱爹在家不？”
小娘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应道：“在堂屋……”
云实“嗯”了一声，便往屋里走。
刘兰大大咧咧地拦在他前面，依旧自顾自地说道：“虽是坡上，却也能种些瓜点些豆子——这样一来，再加上云老头留下的那两亩，咱家就有两亩半地了——虽不多，到底不用交租子，想想就叫人高兴！”
刘兰笑得开怀，云实却是木着一张脸，毫不客气地回道：“那些地都是三爷爷的，不是‘咱家’的。”
刘兰笑容一僵，眼瞅着就要发作。
她旁边一个瘦长脸的半大少年连忙揪了揪她的衣袖，小大人似的给她使了个眼色。
刘兰这才把火气压了下去，转而阴阳怪气地说道：“云老头把地给了你，就是你的，你到底姓云，是你爹云柱的种——那地不是咱家的，莫非还能是姚家的？”
云实皱了皱眉，懒得同她扯皮，抬脚便往屋子里走。
此时云柱正坐在堂屋的木椅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温热的苦荞茶。
他把云实和刘兰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却依旧在这儿安稳地坐着，一言不发。
说起来，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还是当年老木匠看在云实的份上给他打的，不过是为了让他对云实好些。
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用。
云实看见云实柱，诚诚恳恳叫了声，“爹。”
云柱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还算温和，他指了指旁边的杌凳，“坐吧。”
云实和脸色也和缓了些。
云冬青的媳妇在东边屋子里听见了响动，掀帘子出来，恭恭敬敬地招呼道：“大哥过来了？可曾用过饭没？”
“吃了，不必忙。”因些云冬青的关系，云实对这个弟媳妇并不陌生，说话也自然些。
冬青媳妇笑笑，和善地说道：“冬青领着小豆子到西头买豆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大哥若是着急找他，我这就去寻。”
“不必。”云实应道，“我今个儿过来找阿爹说些事。”
冬青媳妇这才点了点头，特意去了院子里，为的是方便他们父子说话。
刘兰虽然也没进屋，却像个贼似的守在门口处偷偷听着，连带着云小三一起，母子两个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算计神态。
冬青媳妇默默地叹了口气，低垂着眼睑掩去眼睛里的厌恶之色。
她把云小四的手一拉，笑着说道：“走，嫂嫂带你到河边挖甜根儿去。”
小娘子高兴地点了点头，瘦黄的小脸随即染上几分红润的色泽。
*
屋内，云实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阿爹，我想娶苏家大娘子为妻，请您找个媒人到苏家提亲。”
云柱喝茶的动作一顿，疑惑道：“苏家大娘子？何郎中的外孙女？”
云实点了点头，期待地看向云柱。
云柱却是皱了皱眉，明显不太赞成，“石头啊，你想成亲爹不反对，苏家的小娘子却是不行。虽然何郎中已经走了，家底却还在，更何况人家还是秀才公的闺女，能看上咱们？”
云实殷切地说道：“无论能不能看上，总得试试。”
云柱却是把眼一瞪，一脸地恨铁不成钢，“试什么试？若是被人家拒了，你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若是旁人也便罢了，偏生是那么个身份的小娘子，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在你爹背后戳脊梁骨——说咱们癞□□想吃天鹅肉，到了儿（liaor）还没吃成！”
云实闻言，当即沉下了一张脸。
他原本就知道这件事不会顺利，却怎么也没想到云柱会为了面子如此干脆地拒绝。
不得不说，云实多少是有些寒心的。
他把牙一咬，冷声说道：“阿爹，我是铁了心要娶苏家娘子的。您若不愿替我去请媒人，我便自己去！”
“混帐！”云柱把桌子一拍，红着脸骂道，“你爹我还好好地活着呢，你自己去请媒人？你去请个试试，我看有哪个媒人能答应你！无媒无聘，就是苟且娈合，我倒看看那个苏家小娘子能不能答应你！”
云实紧紧抿着唇，虽气愤，却丝毫说不出反驳的话。
婚姻大事，不能越过父母，不能越过媒聘，这是大周朝的风俗，也是律法。若是无媒无聘私定终身，那可就成了十里八乡的大笑话，一个村子都跟着丢人。
严重的，甚至还会被送到官府，游街示众。
云实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忍着心底的反感，踏进了这个院子。
没成想，他还是低估了云柱的自私程度，对方竟然因为“有可能”被笑话，而直接了当地堵住了云实的机会。
万一成了呢？
想来，哪怕有很大的机会能成，云柱也根本就不会考虑。他更加在意的是“万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