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抱回家】
刘媒婆是晌午时候到的苏木家。
当时苏木正提着小木桶给葡萄苗浇水,她都没注意到有个麻杆身材、瘦长脸的女人招呼都不打一声,推开栅栏门便进了院子。
“哟,这是种得啥？”
尖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苏木吓得一哆嗦。
“你看我,嗓门高,倒把苏娘子给吓着了！”刘媒婆说这话时,挂着满脸的笑，叫人看着倒是有几分亲切。
于是，苏木也连忙收起惊讶的神色,笑道：“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是……”
刘媒婆脸色一僵，稍稍有些不高兴,“苏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许是不认得我，夫家姓刘,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小娘子小汉子们见了我都叫声‘婶子’！”
苏木笑笑,不紧不慢地叫了声“刘婶子”。
刘媒婆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刘婶子屋里坐吧！”苏木引着她往屋里走,转头对苏丫说道,“给婶子沏壶茶水。”
苏丫“诶”了一声,转身就要到去烧水。
刘媒婆却摆摆手,似笑非笑地说：“不必忙，没那么多讲究。我今个儿过来就是有件事跟小娘子说，说完了我还得到别家去……”
苏木眨了眨眼,转身拿了俩杌凳放在当地,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婶子便坐下说吧！”
刘媒婆不再推辞，依言坐了下来。
苏木坐在她旁边，摆出认真听的姿态。
苏丫想了想，依旧进了厨房——客人上门，总不能连口水都没有。
“是这么个事儿……”刘媒婆清了清嗓子，便说了起来，“不知道苏娘子有没有见过云家那个老大，叫云实的，今年有二十了，原本因为一些不好的名声耽误着一直说不成亲，我就合计着呀，苏娘子这不也刚刚退了亲么，你们两个年纪倒是合适，如果苏娘子有意，我便两边说合说合。”
这话叫苏木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是来给她说亲的，说亲对象居然是云实！
更让人不解的是，说亲就说亲吧，怎么还把对方“名声不好”挂在嘴边上——这是想让人成的意思么？
刘媒婆观察着她的脸色，就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突然笑着拍了拍大腿，“哎呀，你看我这个嘴！苏娘子该不会是介意云家小子名声不好吧？我跟你说，不过是一些‘不敬长辈’‘为人冷淡’之类的话，大可不必理会！”
苏木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定然是没安什么好心了。
让她不解的是，为什么呢？既然不安好心，为何要来“说合”？
苏木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是装作一副懵懂的样子，问道：“我想问婶子一句，您今天过来说这个亲，是受了谁的托付么？”
刘媒婆顿了一下，很快说道：“没有，你也知道，我们这些给人保媒的就是有这个习惯，若是看着哪两家的小娘子和小汉子般配，自然想着说合说合……”
“哦，原来是婶子主动说合呀……”苏木弯着一双眼睛，微微笑着看着她。
没由来的，刘媒婆便升起一股子心虚劲儿。
她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满脸带笑地说：“就是这么个事儿，苏娘子觉得行还是不行？”
苏木依旧坐在杌凳上，勾着唇笑道：“让我想想罢。”那样子，一看就是兴趣不大。
刘媒婆自认为达成了目的，随意客套了两句，便扭着腰身出了门。
苏丫R着茶壶从门里走出来，皱着眉头说道：“云实哥也真是的，既然是来提亲，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人？竟然连个登门礼也没有！”
“你没听人家说嘛，这哪里是提亲，是这个媒人主动过来说合的。”
苏丫咬着嘴唇，闷闷地念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苏木思量着整件事，总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回头我问问云实罢。”苏木拍了拍裙角，转身回了屋。
***
再说那刘媒婆，从苏家小院出来，直接去了村东头的刘兰家里。
刘兰从一大清早就惦记着这事儿，里走外转地什么都做不下去。
此时她正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见刘媒婆走过来，忙迎了出去。
“怎么样，大嫂？”刘兰迫不及待地问道。
刘媒婆得意地笑笑，并不说话。
刘兰看着她的神色，面上一喜，“可是成了？”
刘媒婆扬着眉毛，得意地说：“还能有不成的道理？”
刘兰当即便喜上眉梢，一个劲儿拉着刘媒婆的手，千恩万谢，“多亏了我的大嫂诶，不然这事儿能愁死我！大嫂，你今个儿别过去了，在这边用晚饭，我叫小三子去打些甜酒，好喝又不醉人！”
刘媒婆向来是个眼皮子浅的，听她这么一说，立马应了下来。
刘兰心里高兴，手上也不吝啬，自然是一顿好酒好菜的伺候。
一顿胡吃海塞之后，刘兰把人给送走了，她心里压不住事儿，转头就去了河坡上的小茅屋。
彼时，云实正坐在河坡上朝着河里扔石子。
他心里也不踏实，一整天都做不下什么事儿去，甚至都不敢往苏家小院那边去，生怕一不小心把好事给搅和了。
扭头看见刘兰走过来，云实难得产生了一种期盼的情绪。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心里越紧张，脸上的表情越冷。
反而把刘兰吓了一跳，她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嘲讽的话来着，这么一吓竟全憋了回去。
云实依旧冷冷地盯着她。
刘兰心里发虚，木着脸说了句，“人家没答应。”
云实的心“咚”地一声砸到地上，脑袋一阵阵发蒙。
他听到自己近乎颤抖地说：“小木……为何……没答应？”
“人家没看上你呗，还能有别的缘由？！”刘兰白了他一眼，故意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若不信，便另请媒人去说罢。”
云实沉着脸，棱角分明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此时他满脑子都在回荡着刘兰尖刻的声音：人家没答应……没答应……没答应……
小木……竟然没答应……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黯淡了。
刘兰看着这样的云实，心里一个劲发虚，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嘲笑的话，便匆匆地走了。
留下云实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的一颗心就像浸在盐水里，麻嗖嗖地疼。
原以为苏木至少对他也是有意的，不然不会允许他那般亲密。
他从未见过苏木和其他汉子走得那么近，无论是嘴里喊着哥哥的苏铁，还是曾经订过亲的石楠。
明明昨天，她还叫苏娃送来了榆钱疙瘩，那么好吃！
云实怎么也没想到，苏木会连考虑都没有，就这样干脆地拒绝。
他不信。
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日色渐渐发黑，水湾中扑愣愣飞起一只大鸟，云实才猛地回过神儿来。
他想都没想，抬脚便朝着苏家小院走去。
*
当时苏家姐弟刚吃了晚饭，苏木和苏丫都不在家。
云实黑着一张脸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
苏娃骑在小木马上愣愣地看着他，小黑狗则兴奋地在他腿边一个劲打转。
云实的视线锁定在苏娃身上，“你长姐呢？”
“河边消食去了。”苏娃不甚在意地回道。
云实抿了抿唇，朝着门外走去。
临出门，他又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苏娃，问道：“今日可有媒人来提亲？”
苏娃想起晚饭时苏木和苏丫的对话，点了点头，“有的，刘媒婆。”
小汉子说着，厌恶地撇了撇嘴，他可记得清楚，那个婆娘从前没少笑话他阿娘。
“你长姐……可答应了？”云实怀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苏娃歪着脑袋想了想两位阿姐饭桌上的对话，好像，长姐说的是“考虑”，考虑的话……不算是答应吧？
苏娃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她果真没答应。”
“嗯，没答应。”苏娃觉得他有些烦，便答得十分干脆。
云实这回彻底死了心，大跨步地出了苏家院子，朝着河边走去。
此时他心里像是装着一团火，这团火几乎把他烧疯。
脑子里装的全是苏木，笑着的样子，鼓着脸的样子，撒娇的样子，生病的样子，昏迷不醒的样子……全部、全部都是苏木。
云实紧握着拳头，一心想着要把那个小娘子抓到，藏到家里去。
手都给他拉过了，身子也抱过，药也喂过，不嫁给他，难道还想嫁给别人吗？！
*
苏木吃完饭，沿着河坡，慢慢地溜哒到了云实的小茅屋。
云实前脚刚离开，走的小路，苏木后脚便到了，两个人刚好错过。
她在外面喊了两声，见家里没人，便坐在河坡上等了起来。
苏木想等云实回来，两个人谈谈——原本早就该谈谈了。
云实沿着河边走了一路，其间连杂草后面都没错过，却没看到苏木的人影。
直到走到芦苇荡跟前，才看到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小娘子坐在那里。
苏木刚好也看到云实走过来，刚刚扬起笑脸，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撞上了云实的黑脸。
云实心头升起一股热意，三两步走过去，一把将人夹到了胳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