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狗咬狗】
云实把人欺负了一回,送回家后便好生好气地伺候着。
苏丫一看苏木浑身湿淋淋的样子,心里便有些气。
小娘子也不含糊,直接拿出小姨子的架势,气哼哼地责备道：“云实哥也太不小心了些,阿姐前几日刚发了烧,这才好了几天？怎么又让她掉到水里去了？”
苏娃也气哼哼的,暗搓搓地搬走了云实的凳子。
云实老老实实地受着，也不解释，只殷勤地做着事。
苏木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笑话。
看到云实任劳任怨的模样,苏丫也懒得再说什么，只在心里狠狠地给他记了一笔。
好在，苏木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又喝了两大碗姜糖水,第二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一点事儿都没有。
一家人这才松了口气。
见苏木没事儿,云实没等她赶,便回家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
苏木在院子里转悠着,琢磨着昨日的事,越想越气。
墙外传来阵阵说笑声,她伸着脖子一看,正瞧见苏大娘几人有说有笑地从杏树坡上经过。她们怀里抱着木盆，大概是要到河边去洗衣服。
苏木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有了主意。
她回屋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又把胡乱绑着的头发梳了梳,让苏丫帮着挽了个流云髻，只在脑后插了个银簪，其他首饰一应没戴，便慢悠悠地去了河边。
苏大娘打心眼里喜欢苏木，待她也十分热情，没等苏木开口，便喜气洋洋地说道：“小木今个儿这打扮着实爽利，好看得紧！”
旁边那位大娘看起来十分面善，笑着应和道：“可不是么，这么打眼一瞅，跟玉帘那丫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何玉帘是苏木的亲娘，是位心慈面善的好人，她在世那会儿村里的妇人们头疼脑热的都是找她看。
“唉，怪好的娘子，走得那么早，丢下苏小娘子一个，可怜见的。”另一位大娘大概是想起从前，不由惋惜地说道。
苏大娘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满脸歉意地看向苏木。
苏木原本就在酝酿着如何开口，正好抓住这个话茬儿，红着眼圈说道：“我阿娘走得早，有些事也不知道应当找谁商量……原本我一个小娘子家本该是羞于出口，可我又实在困惑，便想着能不能跟大娘们说道说道……”
苏大娘一听，立即回道：“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儿在大娘这尽管说，小木放心，这里没有碎嘴的人！”
其他几位大娘也纷纷应和。
能和苏大娘关系好的，大多是厚道爽快的，苏木暗自庆幸，今天真是赶上个好时候。
于是，她便坐到河边的大石头上，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是这么个事……昨日我原本在院中浇树，有个自称‘刘婶’的人突然进来，想要给我说个亲……”
苏大娘原本绷着脸，听到这个突然笑了起来，“有人向小木提亲？这是好事儿！别说，姓刘的那个为人不咋样，说亲却是一把好手，经她提过的那些人家，没有一个不圆满的——小木，你跟大娘说说，刘媒婆给你提的是哪家？”
苏木咬了咬嘴唇，讷讷地开口道：“刘婶没说有人提亲，只说她看着我跟一个汉子合适，便想着搓和搓和……”
苏大娘的脸一下子便拉了下来，其他几位也面面相觑。
“我呸！少听她在那儿胡咧咧，若小木答应了，叫人说起来倒像咱们上赶着似的！”苏大娘恨恨地说道。
苏大娘之所以这么生气，就是在怀疑刘媒婆动了歪心思，想把苏木说给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另一位大娘接口道：“刘媒婆那人面儿大着呢，平日里有小汉子的人家求着她，她都得掂量掂量媒人红是不是足够多，更别说主动搓和……”
“小木，她跟你提的是哪家的汉子？”
苏木装着一副可怜又羞愤的样子，看上去颇为犹豫。
这可把苏大娘急坏了，她把盆往旁边一放，衣服也不洗了，三两步走到苏木跟前，说道：“小木尽管说，大娘给你作主。”
“是啊，小木有什么就说出来，这里没人笑话你。”其他大娘也善意地劝着。
苏木拿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几位大娘，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是……云家那位……哥哥。”
苏大娘一愣，“云家？哪个云家？咱们村就姓云的人家多。”
旁边一位大娘突然说道：“诶呀，小木说的不会是石头吧？”
苏木扎着脑袋点了点头。
那位大娘便笑了起来，“怪不得呢，前日我看到他在河边摸鱼，一连摸上来好几条，专门挑了几条大的养在盆里，其余的又放了回去，那小子实诚，见我在旁边看着，便匀了我两条……我问他做什么非挑大鱼，那小子板着张脸说，要拿去做登门礼！”
苏木想象着云实当时的样子，不由地在心里暗暗发笑。
她面上却是疑惑地说道：“我并没有看到登门礼，那刘婶也没说是云家哥哥提亲，只说是她自己觉得合适，便给我们两个说和说和，问我愿不愿意——我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今个儿之所以说出来就是想问问大娘们咱们村有没有这样的规矩……”
“有个鬼的规矩，你大娘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没听说过这样的道理！”苏大娘黑着脸说道。
在场的哪个都不是傻子，虽然不明白刘媒婆的用意，却也能看出来她定然没安好心。
苏大娘越想火气越大，她把一双湿手往身上胡乱擦了擦，便恨恨地说道：“不行，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怪好的娘子，没得让她这么作贱。我得去找那婆娘理论理论，看看是谁给的她脸！”
苏木吓了一跳，她原本就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然后再慢慢收拾那些人，可没想着让苏大娘去帮她打架。
她连忙拽住苏大娘，恳切地说道：“大娘为我好的心思我晓得，我却不能让你到她门上去吵嚷——这不成了我挑唆着你们打架了么？！”
说这话时，苏木早就没了半分装模作样的心思，反而是满心的愧疚。
苏大娘却是无所谓地拍拍她的手，说道：“打架就打架，我苏婆子活到现在饭没多吃，架却没少打。小木，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娘’，叫我们家老大一声‘哥’，这口气大娘就得给你出了！”
苏木忙说：“说不上出气不出气的，多少就这么一回了，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以后也打不着什么交道……”
苏大娘瞪眼道：“好好的亲事给搅黄了，这还不是大事？让她那般作贱，以后哪家媒人还愿给你提亲？以后别说打交道，这件事她要是不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咱们就得跟他结仇！”
其他大娘也是严肃着一张脸，不住点头。
一位看上去年纪明显大些的，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小木你别害怕，这事确实应该问个明白，莆子你也别这么一副吃人的样子，去了先好好问问，若果真是那人使了什么歪心思，再教训她也不迟。”
苏大娘好歹听进去一些，甩开苏木的手便大跨步地朝着村里走去。
其他几位大娘连忙收拾收拾跟上，倒是没人怕惹上是非而故意避开。
苏木的身子骨跟这些做惯了农活的村妇们没法儿比，只得气喘吁吁地坠在后面。
此时她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原本使了个心眼想要博取大娘们的同情，顺便借她们的嘴把这件事说出去，没成想苏大娘这般义气。
苏木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愧疚，不知道这件事是对是错。
***
苏大娘气哼哼地找到刘媒婆家里，也没进屋，站在院子里便开始嚷嚷：“姓刘的，你给我出来！”
彼时刘媒婆正和刘兰两个人盘腿坐在炕上，念叨着村里的闲话。
这几日两人天天混在一起，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苏大娘一嚷，她们便一起出来了。
苏大娘瞥了刘兰一眼，指着那个刘媒婆便质问道：“姓刘的，你今个儿老实告诉我，那天是什么意思，为何平白无故地跑到苏娘子家说亲，提亲的人家一字不提不说，登门礼都不带，哪家娘子让你这般作贱？！”
刘媒婆没想到她是为着这事，顿时有些心虚——要知道，登门礼这种事关系到媒人的信誉和体面，若是让人知道她私自昧下，以后休想有体面人家找她说亲。
好在，刘兰就在旁边，正好方便统一说辞。
于是，刘媒婆便挺了挺胸膛，有恃无恐地说道：“苏婆子，我倒不知道你还操着这份心！怎么，你是心疼苏家那小娘子了？还是想着托我替你家老大说和说和？”
“说和你娘的脑袋！”苏大娘一见她这阴阳怪气的模样便来气，一时间压不住火气，破口大骂起来，“姓刘的，我向来觉得你不过贪些小财而已，没成想竟到了如此不要脸的地步，竟然连登门礼都敢昧下——你以为我会托你说亲？我呸！”
刘媒婆被骂得没脸，也便指着苏大娘的鼻子喝道：“老寡妇，今个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作贱小娘子了、怎么就昧下登门礼了，啊？”
苏大娘呸地一口啐在她脸上，刘媒婆气不过就要上来拉扯，却被刘兰拦住。
刘兰小声在旁边劝着，“大嫂压压火，压压火……”她一边劝一边给刘媒婆使眼色。
刘媒婆心领神会，这事闹大了吃亏的还是她们，于是也便不甘不愿地把火气压了下去，然而到底是没吃过这样的亏，嘴上依旧骂骂咧咧。
村里的妇人们听到这边的吵嚷声，纷纷跑过来凑热闹，几十号人全都挤在刘家小院里。
也有好管事的，诸如村长媳妇，直接走到两拨人跟前，本着调解的心思劝了几句。
苏大娘方才看见她们姑嫂两个眉来眼去，便料定了这里面有事，于是便更加硬气起来。
“今个儿当着大伙的面你便把话说清楚，为何云家小子好好地准备了登门礼托你去提亲，你却空着手到了苏家，提亲这茬儿半句不提，只说是说和？”
刘媒婆转了转眼珠，把心一横，虚张声势地说道：“谁说我没带登门礼？怪好的三条鱼、一方肉，并一匣子绿豆糕，我可是完完整整地交到了苏家娘子的手上，只是她收了礼，自己又不愿意，我这个做媒的也不好多说。”
这人青天白日的敢如此胡说，就是料定了小娘子面皮薄，定然不会和她当面对质。
殊不知，苏木刚好在这时候来到现场，只是被婶子大娘们挡在外面，一时没挤进去而已。
她一听这话，便给气笑了。
苏木也不犹豫，大大方方地拨开人群，走到刘媒婆的面前，不紧不慢地质问道：“我却不知，那登门礼刘媒人竟然还打开看过么，怎么知道那匣子里装得是绿豆糕？”
刘媒婆一时语塞，只瞪着眼睛不说话。
苏木冷冷地撇了她一眼，朗声说道：“方才你也说了，云家哥哥足足准备了三条鱼、一方肉、一匣子绿豆糕，短短两天工夫，我们姐弟三个如何硬塞也是吃不下的。既然话说到这里，村长大娘不如替我作主，便带人去我家搜罗搜罗，若能找到半片鱼鳞、一点肉渣，这事儿算她受了冤！”
村长媳妇脸上露出难色，原本说亲是好事，没成想竟闹成这样，一时间她也有些犹豫。
苏大娘却强硬地说道：“若是搜的话不能只搜小木一家，刘媒婆这里也要搜——正好就近先搜她家，到底有没有大鱼大肉、点心匣子，进去一看便知！”
苏大娘说着，便要拨开人群往屋里走。
村长媳妇也只得点点头，叫上几个相熟的婆子，一来叫她们帮衬着些，二来也算作个证。
到底是普通村妇，刘媒婆见这架势，一下子便慌了，想都没想便脱口说道：“有又怎样？那是我小姑子送给我吃的，和登门礼有什么关系？”
苏大娘目光一闪，顺势逼问道：“她什么时候送的你？刚好也是那三样么？”
刘媒婆看了眼刘兰，梗着脖子应道：“对，就是那三样。”
苏大娘当即看向刘兰，瞪着眼睛问道：“莫非石头准备了六条鱼、两方肉么？让你还能大大方方地匀出一半来送人不成？”
刘兰平日里在家里耍个横还行，面对苏大娘这样剽悍的老手，一下子便怯了。
她一个劲儿拿眼瞅着刘媒婆，一时间支支吾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刘媒婆却皱着眉头隐晦地瞪她，生怕她暴露什么。
苏木把她们的互动看在眼里，扯着苏大娘的袖子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苏大娘点点头，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刘兰，倘若刘媒婆是被冤枉的，莫非这根源出在你身上？你叫人去提亲，却不准备登门礼，这事若是传出去，你家小三还能说上媳妇么？”
这话一出，人群中轰地一声炸开了锅，婶子大娘们纷纷议论起来，尤其是那些有小娘子的人家，看向刘兰的眼神都变了。
刘兰一见，脑袋一下子就大了，要知道，这人极其重男轻女，自个儿怀胎十月生下的小娘子不喜欢，老二云冬青又跟她不亲，唯有一个三小子是她的心头肉。
慌乱之下，她想都没想便拉着刘媒婆攀扯道：“谁说我没送登门礼？怪好的三样东西，我妥妥当当地提到了大嫂家，那天、那天……我想起来了，那天走在路上我还跟枝儿嫂子、圆儿嫂子说道了两句，她们是见了的！”
刘兰说着，便求助似的在人群中寻摸起来。
被点到名的那两位便顺势站出来，对着苏大娘和村长媳妇点了点头，应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当时我们俩还纳闷，这人嘴上说是提亲，怎么一点高兴模样都没有……”
刘兰脸色一僵，闭着嘴不说话。
刘媒婆却一下子炸了，她指着自家小姑子，尖着嗓子叫道：“刘兰，你别胡说八道，那天明明是你把东西交给我，说是给我的孝敬，怎么今儿个就成了登门礼？”
“大嫂，你别犯糊涂，我什么时候孝敬你不行，怎么也不可能把登门礼送你。更何况，那日请你吃了酒，已经算是答谢了。”为了自个儿的名声和儿子的将来，刘兰彻底同她翻了脸。
刘媒婆也不是个好惹的，一怒之下同她攀咬起来，“刘兰，我当你是亲妹子，你便如些污蔑我，那咱们便说说，是谁当年坏了云大小子的名声，又是谁口口声声说不想让他成亲——说到底不过是贪图云柱家那间房子，不想分给原配留下的孩子罢了！”
刘兰一听，瞪着眼睛回道：“那些个主意可都是你给我出的，你说让我买通算命的姑子说他命里克亲、二十岁之前不宜娶亲，还让我装病说他不敬孝道，宣扬的十里八乡的娘子们没人敢嫁——大嫂，你可别不承认！”
这话一出，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唏嘘，大伙看向刘媒婆的眼神都变了——谁都没想到，惯爱端着一副笑脸走街串巷说媒的刘大媳妇竟然还做过这样的缺德事。
刘媒婆气得差点闭过气去，她咬着牙，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报复道：“那小子四五岁上你便怂恿着云柱把他往河里扔，这也是我教的吗？”
刘兰又羞又气，却又无法反驳。
刘媒婆自认技高一筹，便得意地继续道：“他为何那般孝敬云老头，又是为何小小年纪便去看守药园，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吧？说起来，若不是药园每个月发的那些银钱，你刘兰能集集买肉吃、年年有新衣穿？”
苏木起初看着她们狗咬狗还觉得好笑，然而越往后听越生气——没成想这些年来云实竟然受了如此多的坑害！
村长媳妇听到前面那句，脸色也是一变，云实到底是他们云家的人，还是云柱正正经经的原配娘子留下的，怎么也不容他人谋害。
她寒着一张脸看向刘兰，目光犹如尖刀，“柱子媳妇，这事可是真的？”
刘兰脸色一白，连忙摇头道：“不、不是真的，是她胡说、是她污蔑我！”
村长媳妇冷声说道：“你可得想好了，这件事若是追究起来，你和云柱都得进祠堂！”
刘兰一听，脸色瞬间就白了，整个人咚地一声瘫软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