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还是过继】
经过刘媒婆和刘兰的一番攀咬,扯出多少旧事暂且不说,云氏一族会不会追究也暂且不说,单单说云实向苏木提亲的事,却是传了个沸沸扬扬。
虽然说两家并没有彻底定下来,却已经让好几户人家不安生了。
这头一户便是苏家隔壁的院子。
天都擦黑了,桂花大娘却无心做饭,只皱着眉头在堂屋里坐着。
姚贵从酒庐回来，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只瞧见一屋子的冷锅冷灶。
姚金娘在里屋抱着小荷默不作声,眼圈红红的，大概是哭过。
姚银娘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大概是想做点吃的,却又不会。
姚贵疑惑地问了句,“咋还没做饭？”
这话若放在往常，便是很平常的询问,桂花大娘大多会笑笑,然后便收拾收拾赶紧去做。
然而,今天她心里憋着气,一听这话便像点燃的炮仗似的,彻底炸了,“姚贵，我问你，石头要到隔壁提亲,跟你商量没有？”
姚贵一听是这事,心里也便明白了些，于是好脾气地应道：“他倒是提前听我说了一声，我正想跟你说……”
“跟我说？你当真打算跟我说么？”桂花大娘急赤白脸地抢白道，“姚贵啊姚贵，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么？为何提也不跟石头提一句？”
姚贵闷着头不说话，脸色却稍稍沉了下来。
屋里，姚金娘止不住心里的郁闷，水气再次涌到了眼睛里。
姚银娘看着阿爹阿娘，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院墙那边，苏丫猛地听到“石头”“提亲”这样的字眼，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苏娃原本就在墙根底下玩着木马，此时见他阿姐在意，也便支着耳朵听了起来。
桂花大娘看着父女三人那呆呆愣愣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把桌子一拍，压着声音说道：“你明知道我的打算，怎么就不阻止石头？现在倒好，闹得一个村子都知道了，这事儿还怎么收场？”
姚贵被问得急了，拍着桌子接口道：“你什么心思？让石头娶金子么？你可问过石头的意思？可问过金子的意思？”
桂花大娘生平第一次被自家汉子这般抢白，一时间有些受不住，声音猛地拔高，“我用不着跟他们商量，我只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云实踏实，金子稳重，两个人就是合适！”
“你觉得合适有用么？你问过他们自己的意思么？”姚贵紧紧着皱着眉头，回道。
“婚姻大事父母作主，咱们热热闹闹地给他们把婚事办了，过两年再生个一男半女，你的酒庐也就有人接手了，不愁以后没有好日子过——没成想，你却跟我不是一条心！”桂花大娘扯着嗓门嚷嚷道。
姚贵重重地叹了口气，闷着头不知如何接口。
姚金娘终于忍不住，在屋内哭道：“阿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您也应该知道女儿的心，女儿从来都把石头当成亲弟弟，是万万不想同他成亲的……”
桂花大娘虽然心疼女儿，却依旧强势地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谁，我跟你说，还是当年那句话，我不能看着我闺女到他们家吃不上喝不上一辈子受穷！”
提到这个，姚金娘也难得硬气了一回，“怎么就吃不上喝不上了？铁子哥能干着呢，莆子大娘也——”
“你给我闭嘴！”桂花大娘突然就火了，“金子，你若还认阿娘，你若还顾及脸面，那个人的名字便休要再提一句！”
许是压抑得太久，姚金娘突然也激动起来，边哭边说：“当年我就是听了阿娘的话，就是顾及脸面，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以至于现在后悔一辈子！”
关于姚金娘第一次婚事的失败，桂花大娘心里也十分愧疚，然而她表现出来却是更加歇斯底里，“是，当年的婚事是阿娘做主，你若是怪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权当给你赔罪了，你可满意？”
姚金娘怎么也没想到桂花大娘会这样说，她倏地睁大眼睛，豆大的眼泪刷刷地从眼睛里砸落到地上。
姚银娘从院子里跑进来，抱着她娘的腰一个劲儿哭喊。
姚贵颓丧地坐在门槛上，难受地唉声叹气。
桂花大娘就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捶胸顿足地哭道：“姚贵，你也别一味在闺女面前做好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想搓和金子和石头，当真是心疼女儿么？”
姚贵瞪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向桂花大娘，似乎知道她接下来的话。
桂花大娘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个相守了近三十年的夫君，冷笑道：“我知道，你到底是嫌弃我生不出儿子，一心想让石头过继，好让他继承你的手艺，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姚贵只觉得身心疲惫，一方面为着自己嘴笨不知如何表达，另一方面也为着对方的不信任。
他虽然想让云实过继，却半点没有嫌弃发妻的意思，两个闺女各有各的优点，姚贵向来喜欢得紧；反而是桂花大娘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难以释怀。
然而，姚贵的沉默，却被桂花大娘理解成被说中心思之后的尴尬。
于是她便冷嗖嗖地笑了起来，“姚贵啊姚贵，你别忘了，石头想娶的可是小木，那孩子虽说样样都是好的，到底担着个‘克父克母’的名声，你也敢让石头娶？”
姚贵一听，彻底火了，他蹭地站起来，吼道：“你给我闭嘴！别自个儿心里不痛快就随意攀扯，你如今这样，可对得起何郎中？对得起死去的玉帘妹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不仅是桂花大娘，就连隔壁院子的苏丫姐弟也吓得愣住了。
苏娃寒着一张小脸，抬脚就要过去理论，却被苏丫眼疾手快地拉住。
苏丫虽然心里也不痛快，却依旧小声说道：“犯不着让阿姐知道了生气，只当没听见罢，以后不跟他们家来往便是了。”
苏娃握着一双小拳头，愤愤地咬着牙。
此时，姐弟二人无比庆幸，苏木此时不在家中，也没有听到那些话。
***
再说刘兰这边，当天晚上夫妻二人便被云家管事扭送到了云家祠堂。
别的不说，单是搅和了云实的亲事这一件便够刘兰吃一壶的。
云冬青并没有包庇他的生母，当着众位叔伯的面，把云实交给他多少东西，都是什么模样，他又是怎么交给刘兰的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刘兰早就吓得瘫掉了，哪里还有半点隐瞒的胆量？
云家在村里势大，由村长出面，决定到刘大家搜寻一番。
结果，云家的汉子们刚走到村口，便撞见那刘媒婆正鬼鬼祟祟地抱着一大包东西，摸着黑往河坡上跑。
云家有个小兄弟甚是机灵，当场便把她扣在地上，东西也抢了过来。
飘香斋的点心匣子，割了一半的五花肉，还有足足的两条大鱼——可谓是人脏俱获。
刘媒婆不是云家的人，虽说现在受不了怎样的处罚，然而名声却彻底毁了，转天被村里的妇人们走亲访友地一宣传，再也别指望还会有人找她说亲。
没有亲说，便没有媒人红可拿，这对于享受惯了的刘媒婆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接下来，云家族里便开始调查当年的事。
当年，云柱把四五岁大的云实往河里扔的时候，也是有过犹豫的，不然也不会被云爷爷撞见。
如今云爷爷已经去世，只剩了云实和云柱两个当事人。
村长当着族里所有汉子的面问云实，“石头，那时候你也有四五岁大了，可还记得当年的事？”
但凡云实应个“是”字，族里便轻饶不了云柱夫妇。
云柱跪在地上，心里怕得要死，面上却是恶狠狠地看向云实，威胁道：“你若敢胡说一个字，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云实淡淡地瞅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十分好笑——就是这样么一个人，竟让自己喊了二十年的“阿爹”。
云五爷是族里辈分最大的，云实得管他叫曾爷爷。
云五爷一见云柱没有半点悔改的意思，立马来了气，举起拐杖便“嘭嘭”地砸在他的身上。
云五爷边打边骂：“你个小兔崽子，由着一个婆娘作贱自个儿的亲儿子，还有脸在这儿瞪眼？看我不打死你！”
云柱半点骨气没有，疼得嗷嗷乱叫，一边叫一边往刘兰身边躲。
不知有意无意，云五爷的拐杖三下里总有那么一两下砸到刘兰身上，只把他们夫妻二人打得像待宰的猪似的一通乱嚎。
一屋子的老少爷们拿眼看着，根本没人上前去拦，反而觉得无比痛快。
云冬青站在小辈们中间，看着云柱和刘兰被打，神色复杂。
旁边的兄弟们纷纷捶着他的肩膀，送上无声的安慰。
云冬青红着眼睛朝大家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实际上，他对刘兰两人并没有半点同情，然而毕竟是自己的爹娘，心里多少是有些难受的。
此时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云五爷打累了，便喘着气自个儿停了下来。
这时，云实才沉着声音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他一句。”至于这个“他”代表的是谁，大伙心里都明白。
村长点了点头，“便在这里问吧，无论何事，都有族里给你作主。”
云实“嗯”了一声，便目光沉静地看向云柱，张口说道：“我想过继给三爷爷，你可同意？”
云柱一听就火了，他惨白着一张脸，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端着长辈的架子斥责道，“你个逆子！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
云实差点绷不住脸上的表情，若不是一心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他此时真想把话挑明了说——你放我自由，我便留你一条命，这买卖可公平得很！
村长沉吟片刻，对云实说道：“石头，你可想好了？三叔走时特意叮嘱过，即使不走那个礼儿，他留下的东西也是你的……”
云实沉静地说道：“我要的不是那些东西，我是三爷爷养大的，自愿把三爷爷这脉香火给续起来。”
村长欣慰地点了点头，仍是尽责地提醒道：“三叔那脉已经没什么人了，此时你尚未成亲，等到以后大事小情既无父母顾念，又无兄弟帮衬，岂不孤单？”
云实抿了抿唇，说道：“我原本也无父母顾念……”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云冬青一眼，对方含着眼泪朝他重重点头。
于是，云实也便踏下心来，坚定地说道：“我心思已经定了，曾爷爷和各位叔叔伯伯们点个头罢。”
村长叹了口气，说到底这事儿还得云柱同意。
反正都是自家人，他也顾不上公正不公正，直接把话向云柱挑明，“柱子，我劝你好好想想，若谋害亲子的名声坐实了，族里可就容不下你了。与其这样，倒不是把石头过继出去……”
云柱那货就像不开窍似的，依旧梗着脖子说道：“不行，我丢不起这个人！”
村长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上去一脚把他给踩死。
云五爷喘匀了气，再次蹿过来骂道：“妈.的，小兔崽子，你丢的人还少吗，啊？现在知道丢人了，早干嘛去了？”
村长给另外几位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们便摆摆手，把一干小辈轰了出去。
哥几个打算好好给云柱“讲讲道理”。
云五爷和其他几位长辈也被请了出来，连带着云实一起。
一个黑黑壮壮的小伙子跑到云实跟前，乐颠颠地说道：“石头哥，等你过继之后咱们可就是只隔一层的堂兄弟了，你和苏家娘子成亲的时候，我怎么着也得是第一男傧相吧？”
云实瞅了他一眼，还没说话，云冬青便瞪着一双眼睛蹿了过来，“有你什么事儿？哪凉快哪歇着去！我哥永远是我哥，少在那儿胡咧咧。”
小伙子也不跟他争，“切”了一声，便摇头晃脑地跑走了。
其余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留下云实和云冬青兄弟两个，相顾无言。
“抱歉……”云实率先开口道。
云冬青却连忙摆了摆手，红着眼睛说道：“哥，这不是你的错，我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事，说到底……是我娘活该……”
他抬起眼，看向云实，“哥，你放心，我虽然心里难受，却绝不会心存怨恨，我只会记住这些教训，决不成为那样的人！”
云实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对这个弟弟产生了敬佩的情绪。
云冬青只知道当初是在云实的保护下他才能在村里站稳脚跟，却不知，这十几年来的好人缘却是因着他自己的人品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否则的话，族里的那些刺头们可不会买他的账。
***
云实从祠堂出来，和云冬青告了别，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苏家的院子。
此时夜已经深了，天上漆黑一片，算算日子，已经是有末了。
彼时苏木也尚未入睡，她站在窗前不经意地朝外一望，便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尽管天色黑沉，她依旧一眼认出，那便是云实。
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刻，云实的身影竟有些说不上来的寂寥之感。
苏木几乎是不加犹豫地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云实也拄着矮墙翻到院子里，轻轻地落地。
小黑机灵地支起身子，朝云实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便又趴下去继续睡了。
苏木小跑着走到他跟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没成想你还有这本事，说吧，这熟练劲儿，是翻过多少人家的墙头？”
云实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臂，把小娘子揽到怀里，温声说道：“只有一家。”
苏木撇撇嘴，脸上笑意更深。
她被云实揽着，只得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满是关切，“你……没事儿吧？”
云实摇了摇头，即便之前有些心绪不宁，现在也已经彻底好了。
看到苏木的那一刻，他的心便被装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别的。
“小木……”
“嗯？”
云实说话时，宽阔的胸膛微微震动，这让苏木十分好奇，不由把手贴了上去。
“成亲以后，既无父母顾念，又无兄弟帮衬，你会不会觉得辛苦？”云实问出了自己唯一的顾虑。
“你会让我辛苦吗？”苏木轻轻地反问道。
云实定定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会。”
苏木得意地笑笑，“那不就得了！放心，我也不会让你辛苦的。”
外婆说过，最好的婚姻就是彼此尊重，相互扶持，共同付出，夫妻双方齐心协力，这日子没有过不好的。
这还是第一次，云实听到苏木的表白。
高大的汉子没由来的湿了眼眶。
云实连忙抬头，冲着漆黑的夜幕眨了眨眼，这才把眼中的湿意憋了回去。
苏木却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晃了晃脑袋，连忙说道：“不对不对，云石头，刚刚的话不算数——我还没答应和你成亲呢！”
云实无声地笑笑，低下头，在小娘子嘟起的唇瓣上，轻轻地，烙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