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的石头】
进入四月之后,天气越来越暖,苏木打算把药圃里的那些药苗苗们移栽到屋后的药园子里。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工程。
自从何郎中去世后,那片足有一亩多的药园子就荒废了,杂草长了一尺来高,土地也因为长时间没有灌溉而板结了。
苏木不得其法,只得跑去找苏大娘帮忙。
正赶上苏大娘带着老二一家到集上卖鸭蛋去了，只有苏铁和苏老三兄弟俩在家。
“小木找我娘有啥事儿？”苏铁并没有拿苏木当外人，于是便直接问道。
苏木也没犹豫,便把整地的打算说了出来。
“这个不难，把草拔了，翻一翻就行。”苏铁说着,扛起锄头便往外走。
苏老三也拿起铁锹紧跟在他哥后面跑了出去。
苏木这个外人反而落在后面,只得哭笑不得地给他们家把屋门关好，又把栅栏门锁了。
说起来,村里人平日里偶尔出去一下都不锁门,大白天也没什么东西可丢,锁上的时候便是告诉前来串门的人家里没人。
苏婆子是个强势的母亲,苏家三兄弟性子也各不相同,单从做农活上就能体现出来。
苏铁主意正,又是个见过世面的，因此做事雷厉风行，只见他上来便一连清理了好几垄的杂草,然后便大刀阔斧地挥着锄头翻起土来,没一会儿便能整好一垄地。
他整好了自己那垄便会掉个头，帮着苏家老三赶进度。
苏老三性子温吞，甚至可以说是木讷，做事却是踏踏实实的——他虽然做得慢，然而翻过的地明显要比苏铁的平整，草根土块也要少上很多。
苏老二大抵是介于两者之间，兴许是做了父亲的缘故，给苏木的感觉就是温和周到，思想也并不迂腐，偶尔在路上碰见了，总会主动跟苏木打招呼。
还有剩下一半的杂草没拔，当苏铁他们翻地的时候，苏木姐弟三个便在一旁拔草，有些草根扎得深就得拿铁铲挖，不然一场雨过后它们还会蓬蓬勃勃地长起来。
结果，干了没一会儿，苏木和苏丫两个小娘子便遭到了嫌弃。
“时候不早了，你俩做饭去吧，今儿也让你铁子哥尝尝小木的手艺。”苏铁拄着锄头，似笑非笑地说。
苏铁这样说，并不是贪图他们家这顿饭。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哪家盖房啊收庄稼啊，忙不过来的时候大伙都会过去帮忙，主人家可以请上一顿饭，也可以按行情付工钱。
在大伙看来，请客花不了几个钱，也显着亲热体面，所以为了显着亲近帮忙的人会主动说要吃饭。
苏木指了指大亮的天色，“这才什么时候？我做饭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多做几样。”苏铁忍不住笑。
苏木把草棵一扔，翻了个白眼，“你就直接说我拔得慢不就得了！”
“你们姐儿俩都慢，还比不上苏娃一个人。”苏铁毫不留情地说道。
实际上，他只是不忍心看到姐妹两个手上勒出的一道道红印罢了。
苏木心里自然清楚，不过，她们做得慢也是事实。
就连老实巴交的苏老三也拿无奈的眼神看着他们。
于是，苏木也不再争辩，拉着苏丫便到厨房里收拾晚饭去了。
俩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着晚上的菜色，姐妹两个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非得做顿大餐不可，叫你们看看什么叫“术业有专攻”。
等着姐妹两个回了屋，苏铁便对苏娃说道：“去，到云家祠堂里叫你云实哥去。”——给你未来媳妇家整地，没理由你自个儿躲清闲。
苏娃拍拍屁股站起来。
“知道在哪儿不？”苏铁又问道。
苏娃点了点头，便转身跑了。
小黑狗兴奋地跟在后面，没一会儿便超过了苏娃，小汉子自然不乐意，便拼命超过它，一人一狗在蜿蜿蜒蜒的小土路上赛起跑来。
苏铁比云实还要大上五岁，村里他这个年龄的汉子，儿子也该有苏娃这么大了。
此时，他看着苏娃的欢腾的小身影，眼中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老三憨憨地开口道：“大哥，石头哥都要成亲了，你也得赶紧着。”
苏铁回过神来，毫不留情地踢了他一脚，“哪凉快哪歇着去！”
苏老三撇了撇嘴，没有言语。
苏铁假装卖力地撅了两下土，眼睛却不由自由地瞟向旁边那个院子。
***
云实来了之后没有直接去地里干活，而是先去了厨房。
当时苏木正在噼哩啪啦地炒菜，一时间没注意到他。
苏丫原本想叫人，然而瞧见他脸上的神色似乎不大对，便吐了吐舌头，识趣地出去了。
“二丫，帮我舀点水！”灶下的火太大，豆子都要炒糊了，只得拿铲子不住翻着才行，苏木一时间腾不出手来。
刚说完没多久，旁边便伸出一只手来。
苏木头也不回，便朝着那个方向抓去。
没成想，却抓住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苏木猛地回身，露出惊恐的表情，继而又是满脸的惊喜。
云实淡定地把水倒进去，锅里发出滋滋拉拉的响声。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快速翻炒了几下，然后抽掉几根柴禾，捂上锅盖。
“再焖一会儿就好了。”说完，她便乐滋滋地看着云实，“你怎么过来了？”
早在苏木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的时候，云实胸口那股气就已经散了。
然而，还是要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模样。
苏木却是不甚在意地扯了扯他的脸，不满地说：“干嘛臭着一张脸？我欠你钱啦？”
云实抓着她的手，不说话。
这对苏木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她自己也能说完一整出。
“你现在不应该在祠堂吗？我听三娃说你得在里面待满五天才能出来。”
云实神色一动，沉声问道：“所以……你是以为我一刻都出不来么？”
苏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祠堂的规矩不是很严么？怎么，莫非你还能自由出入不成？”
云实勾起唇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解释道：“只需守着长明灯不灭，若是我有事要出来，托给其他人便可。”
苏木“啊”了一声，然后便埋怨似的戳着云实的胸口，撒娇道：“你不早说，原本还想让你帮忙来翻地的，转念一想，你还在祠堂里，便想着去找苏大娘问问怎么办，没成想大娘赶集去了……”
云实“嗯”了一声，眼中带上些许歉意，“下次若有什么事，我会提前告诉你——这些活都留给我做。”
苏木撇撇嘴，“这还差不多。”
云实忍不住把人抱了抱，这才出了厨房，到地里干活去了。
苏木往外送了两步，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哼笑一声——想要找我算账？你还得再练练！
苏丫站在门边上，由衷地对着自家阿姐竖起大拇指。
***
苏家屋顶上早早地冒起炊烟，卤肉的香气飘了大半个村子。
苏铁压低声音同云实开着玩笑，“你这媳妇还真是个能的，闻着这味儿，干活都多了几分劲儿！”
云实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到饭菜都做好了，苏丫便去地里喊他们吃饭。
汉子们这才放下锄头，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把脸，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屋。
苏木拿眼瞅着那一垄垄的新土，第一次产生了“家里确实应该有个男人”的想法。
饭菜自然是很丰盛。
拳头大的肉馅包子足足蒸了两大屉，底下是干白菜掺着黄豆嘴熬的五花肉，撒上把粉条，一出锅香气便溢满了整间屋子。
一份肉臊子分作两半，一半做了盘鱼香烘蛋，另一半烧了个小青菜——这是春分时候唯一能拔着吃的绿叶菜。
家里还有梅干菜，正好掺着卤好的五花肉炖了一大盘；卤肉剩下的汤汁蒸了条肥厚的草鱼，是苏娃按照云实教的法子在河边新捉的。
白萝卜炖鸡块，汤汁清亮，味道也鲜；多余的欢鸡汤正好能汆上一份素丸子。
这样下来，便足足地凑了一大桌。
苏铁一看，便乐了，“小木啊，别说哥没提醒你，你这桌菜可亏了。”
苏木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若是嫌我亏，明个儿你便帮我把那些药材栽好，饭就不管了。”
苏铁自个扯开凳子坐下，这才想起来要问：“你趁这个时候翻地，还真是为了种药材？”
苏木一边和苏丫摆着碗筷一边回道：“前年我在药圃里撒了些板蓝根和白术的种子，如今早到了分苗的时候，外面那些地还不知道够不够呢！”
云实自然而然地坐到苏木身边，适时开口道：“若是不够，坡上还有半亩，不过是新开的地，不知道能不能行。”
苏木面上一喜，“板蓝根不喜水，种在坡上正好——那天我看着，好像是沙质土？”
云实点了点头，“北坡挨着河，大多都是沙土地。”
苏木一听更高兴了，“板蓝根就是适合在沙地里种。我跟你说，那些个治疗时疫的方子哪一种都少不了板蓝根，南方过来的药材商人每年都要走街串巷地找，咱们就算种再多也不用发愁卖不出去。”
云实对这些不大懂，只是看到苏木高兴，他自己心里便觉得无比满足。
苏铁一边大口吃着肉一边笑眯眯地瞅着这俩人，没由来地说了句，“要我说，你俩早点成亲得了。”
苏木脸色一红，没好气地说道：“有你这样做人哥哥的吗？”
苏铁呵呵地笑着，就连苏老三也乐了起来。
小小的院子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