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缘分】
苏铁兄弟两个吃完了饭回到家的时候苏大娘已经在家了。
苏大娘坐在饭桌旁,刚要发火,苏铁连忙说道：“我和三子帮小木翻地去了,晚上在她家吃的,回来晚了,没来得及支会一声。”
苏大娘一听是到苏木家去了,脸色立马由阴转晴,“帮小木翻地去了？翻完没？没翻完明个儿接着去，反正咱家地也不多，我和二子去就成。”
老二媳妇连忙说道：“阿娘,您腰不好，不如在家看着小不点吧，我和二子去。”
苏大娘摆了摆手,“不用,我这腰至少还能撑个十年二十年的。”然后转过头来继续问道：“这个时节也没啥可种的，小木为啥翻地？她一个小娘子会种不？”
苏铁从苏老二怀里把小不点接过去,一边逗着小侄子一边回道：“娘,您老可别小看人,小木会不会种庄稼我不知道,人家种药材的道理可是一套接着一套。”
苏大娘一拍大腿,“种药材可比种庄稼来钱多得多！说起来,小木先前也提过，过了芒种让咱们也把河坡上那二亩地种上药材，原本我还犯着愁——谁会种啊！”
“这回您别愁了,小木会。”苏铁抓着侄子软软的小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这小手还挺有劲儿，回头让你石头叔给你做个小弹弓，他最近有喜事儿，若是高兴起来，兴许还能给你做上十个八个的！”
小不点就像能听懂似的，啊啊地回应着，咧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
苏大娘坐在一边，由衷地说道：“不是我自夸，小木这能干劲儿跟我年轻时候真像，就是我命不好，嫁给了你爹那个短命鬼！”
这种话苏大娘说了不是一回两回了，苏家三兄弟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苏铁随口说道：“既然这样，您不如认了小木当干闺女，您不是做梦都想有个闺女么！”
苏大娘心思一动，顿时喜上眉梢，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神色又落寞下来，她犹犹豫豫地说道：“这能行么？小木自小便像个娇小姐似的养起来，咱们家这么穷……”
苏铁在一旁听着，不由失笑，“娘，我就是那么一说，您还当真了？”
苏大娘顿时瞪圆了眼，抬起巴掌便朝着苏铁打了过去，“你拿你娘寻开心呢？”
苏铁架住她的手，连连讨饶，“娘娘娘，您别吓着小不点。”
说着，便把小家伙交到苏老二怀里，然后才转回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您若真有这个心，我举双手赞成。别管小木以前如何，眼下的状况是您没闺女，她没娘，我倒以为，她若真是个嫌贫爱富的，便不会看上石头，也不会什么事儿都找您商量——若果真那样，只当是没缘分。”
苏大娘既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心里又免不了忐忑，嘴里只得回应道：“我再想想罢，再想想……”
这天晚上，苏大娘在炕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睡。
***
第二天，云实一大早便过来，帮着苏木移栽药材苗。
苏木也难得起了个大早，一家子围坐在桌子四周，踏踏实实地吃了个早饭，才开始干活。
四个人里只有苏木能看出幼苗的好坏，所以她负责分拣药材苗，苏丫抱着小箩筐往地头上运，云实力气大，也最会种地，便挖坑、插苗，苏娃跟在他后面埋土。
云实做得快，总是早早地挖了一大排坑出来，幼苗还没到。
每当这时，苏娃便会跑到苗圃那边催，小汉子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就像比赛赢了似的。
苏丫自然不服气，不仅跑得更快，渐渐地也能腾出手来帮助着苏木分拣。
后来干脆演化成苏木姐妹两个拣苗，苏娃跑腿，云实挖坑、栽苗、埋土，甚至还能抽出空余来浇点水。
一家人嘻嘻闹闹，即使累也是快乐的。
苏大娘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小木，忙着呢？”苏大娘的语气听起来比往日还要热情许多。
苏木乍一听到有人说话，冷不丁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苏大娘，也才露出笑脸，“大娘来啦？”
看清了苏木手上的活计，苏大娘不由地疑惑道：“这是做啥呢？咋把这些苗子全都拔出来了？”
苏木笑笑，耐心地解释道：“这个药圃原本是育苗床，天气冷的时候把种子撒进去，盖上茅草，种子便能早点发芽，也不会冻死。等到这个时候苗子长大一些，挤不下了，便分拣出这些壮实的移到大田里。”
苏大娘不愧是种田的老手，听苏木一说，便一下子明白过来，“还真是！这样一来，种子差不多能早一个便种下，也不用等着出不了芽的时候再着急忙活着被苗！这么好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苏木谦虚地笑了笑，说：“我小时候见外公这样种过，不过，听外公说他也是跟着南边一些种水稻的人家学来的。”
苏大娘笑道：“别管怎么着，总归是好法子！咱们种的麦子、玉米能这么着不？”
苏木想了想，后世的小麦、玉米并没有采用这样的方法，便摇了摇头。
苏大娘虽有些失望，不过很快也便过去了。
她一边帮着苏木捡药材苗，一边拿眼悄悄瞅她。
她是越瞅越喜欢，越喜欢就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木觉察到苏大娘的异样，笑着问道：“你瞧，我都忘了问了，大娘今个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大娘听她一问，干脆把心一横，说道：“小木，大娘心里有这么个事儿，你若愿意，便是咱娘俩的缘分，你若不愿意，以后咱们还是当亲戚来往着……”
苏木听她说得严肃，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丫也愣愣地坐在小凳子上，不知道应不应该回避。
“那个……大娘跟阿姐说着，我给您道碗水去！”小娘子灵机一动，想出这么个理由。
苏大娘却拉住她的手，亲切地说：“二丫别忙，你也在听着，好给你姐拿个主意。”
苏木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苏大娘该不会是想搓和她跟苏铁吧？
苏大娘活了大半辈子，遇到过灾荒，年纪轻轻便没了丈夫，独自养大三个孩子，又苦苦挣扎着盖上新房、给老二娶了媳妇，也算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
然而，前面四十多年的人生，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紧张。
看着苏大娘苍白的脸色，苏木立马抛开刚刚的猜测——若是婚姻大事，苏大娘怎么也不该是这样一副表情。
她连忙挨过去，握住苏大娘的手，温声说道：“大娘莫不是遇到了啥难事？您不妨说出来，只要能帮上的，我一定不含糊！”
苏大娘看到她的模样，反而“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苏要额间的碎发往后梳了梳，眼神中带着罕见的温柔，“要不我就喜欢你这孩子呢，你铁子哥说的没错，小木定然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苏木听到这样的夸奖，多少有些哭笑不得——莫非，苏大娘先前是把她当成了那样的人么？
“一句话的事，你看我这磨磨叽叽的。”苏大娘深吸一口气，干脆地说道，“小木，大娘想认了你当干闺女，你可愿意？”
苏木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便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握着苏大娘劳作多年而十分粗糙的手，嗔道：“大娘，您可吓死我了，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苏大娘笑笑，像是哄孩子似的说道：“怪我，竟把小木给吓着了。”
苏木眨眨眼，回道：“以后恐怕这句话得改成‘竟把俺闺女给吓着了’！”
苏大娘闻言，险些没反应过来，“小木，你方才说啥？”
“我说，我愿意做您的干、闺、女。”苏木一字一顿地应道。
“这、这……”没想到心愿达成的这般容易，苏大娘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木，你说的是真的？”
“干娘~”苏木眯着眼睛，甜甜地叫了一句。
“诶！诶！”苏大娘连连应着，眼睛里竟流出泪来。
苏木看着她哭，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新鲜出炉的母女两人就在这苗圃边上，一边笑一边哭了起来。
事后，苏丫悄悄问过苏木，为何会那般轻易地答应下来。
苏木回答说，或许是缘分吧，她第一眼看见苏大娘时就觉得亲切——尽管那时候苏大娘是抱着找茬儿的想法来的。
实际上，有许多话苏木并不方便说出口。
比如，她之所以觉得苏大娘亲切，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坚强、独立甚至略带剽悍的气质同好上一世的外婆很像。
再比如，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享受过娘亲庇护、兄长关爱的待遇，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个机会，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拒绝？
***
这个时候认干亲是大事，几乎等同于多了亲生的父母或子女。
从今往后，无论是婚丧嫁娶，干爹干娘担的责任几乎和亲生爹娘一样重，更何况是苏木这样没了爹娘的，以后无论是什么大事小情，苏大娘都会像亲娘一样给她挑起来。
比如，摆在眼前的一样——苏木的婚事。若是苏大娘不满意，云实便得使出浑身解术来讨好未来岳母才行。
当然，这是后话。
只说眼下，苏大娘心里高兴，便把压箱底的银钱全都拿出来，好好地置办了几桌子酒席，把那些断了许久的娘家亲戚还有村里的乡亲们全都请过来，好好地热闹了一番。
这排场，比苏老二成亲那会儿还大。
相熟的几个老姐妹纷纷拿着她打趣。
“你倒是命好，不用怀，不用生，临了临了多了这么个大闺女！”
“可不是么，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你自个儿想生都生不出来！”
“盼了这么些年的闺女，这下子终于有了。”
苏大娘心情好，由着她们说酸话。
就连苏铁也忍不住凑趣，“娘，我怎么觉得那些银钱眼熟啊？是谁说留着给我盖房娶媳妇来着？”
苏大娘把眼一瞪，“老娘连闺女都有了，谁还管你娶不娶媳妇？边儿去！”
苏铁摸了摸鼻子，转身到未来妹夫那里端架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