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笑的笄礼】
端午节是苏木的生辰,苏大娘提前同她说好了,要在生辰之时举行笄礼。
好在,一应钗冠礼服早就小苏木五六岁时她的生母何玉帘就在慢慢准备,此时全都收在床头的樟木箱子里。
苏大娘想想还是不放心,生怕短缺了什么。
苏木把那些衣服首饰一样一样拿出来,苏大娘一边看一边落泪,“从前我没闺女的时候不懂得做阿娘的心，这时候看些玉帘妹子准备的这些个东西，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想法……”
苏木心里也不好受,过往的一幕幕无法控制地出现在眼前，让她不由自主地模糊了视线。
苏大娘看见她哭，连忙擦了擦眼泪,嘴里一迭声地说道：“你看我,倒把你惹了起来。小木别哭，你能平平安安长到今天,把她准备的这些东西一样样穿到身上,玉帘妹子必定是高兴的。”
苏木点了点头,努力把眼睛逼了回去。
苏大娘又说了几句逗趣的话,母女两个便开始专注地检查起衣裳来。
苏大娘心里默默盘算着,除了苏木亲娘准备的这些,她还能再添上副头面。
那是她当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嫁妆，原本是想留给苏木成亲时用，如今用在笄礼上也算合适。咬咬牙,成亲时再准备新的。
苏家没有家庙,苏大娘找了经验丰富的长辈商量，最后决定在苏木家的东屋举行。
那里从前是一家人共用的书房，如今隔出小间住着苏娃，到时候只需稍微布置一下就能用。
一应宾客、用具苏大娘早就准备好了，又有三位哥哥帮衬，用不着苏木操半点心。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有长辈亲人庇护的滋味。
*
端午这天，苏大娘早早地过来，把苏木从床上拉起来，监督着她洗澡、洗头、换衣服。
外面传来云实的叫声，苏木湿着头发便往外跑，却被苏大娘一把抓住。
“急什么？还不能让他等会儿？”苏大娘说着，便把衣服给她掩好，头发也用布巾裹了，犹自不放心地嘱咐道，“只许在堂屋说话，不许出去吹见。”
“知道了，娘~”苏木撒娇般把“干”字省去，惹得苏大娘笑骂一声。
说完之后，她便背过身去抹起了眼泪，一边抹一边骂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动不动就撒猫尿……”
幸好，苏木已经出去了，并没有听见。
云实看着苏木裹着布巾穿着中衣的模样，眼神一暗，强迫自己转移了视线。
苏木不仅丝毫没有自觉，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歪着身子打趣道：“怎么，不好意思啦？为啥不看我呀？”
云实把她的身体扳正，绷着脸说道：“别闹。”
苏木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道：“装吧，哼，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结果，云实装了没两秒，便突然把苏木抱住，狠狠地亲了一口。
苏木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喊出声来。
苏大娘从里屋看到了，险些冲出去把那个家伙打一顿。
云实拿手臂紧紧环着苏木，沙哑着嗓音说道：“今个儿我要到祁州去，傍晚回来，想要什么？买给你。”
苏木这才想起来他今天要去上工了，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不舍的情绪。
继而她又有些鄙视自己，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似的！
于是，她便装作十分大方的样子说道：“若是生辰礼的话我早就想好了——什么都不用买，我就想要你亲手做的。”
云实深深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不知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儿，苏木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说：“回头我拿笔把它画出来，你照着做。”
“嗯。”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道别的话。
直到屋里重重地咳了一声，两个年轻人才像对受惊的小鸳鸯似的，腾地一下分开了。
苏木红着脸，直把云实往外推，“快走吧，好好做事，早点回来。”
云实嘴上应着，又抓了抓苏木的手，这才离开。
苏木倚在门框上，望着他的背影，竟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苏大娘在屋里看着，目光越发柔和——两个都是好孩子，眼瞅着这苦日子就要到头喽！
*
按照祁州当地的风俗，女子行笄礼主要有三个环节——结髻、换衣、拜谢。
苏大娘从村子里请了位行事体面、儿女双全的妇人担任正宾，托盘的有司找了姚银娘。
还有一位帮助更换衣服的同辈姐姐，除了姚金娘苏木并不认识其他人，最重要的是，她觉得姚金娘本身就很好。
苏大娘起初不大乐意，觉得不吉利，最后还是苏木好说歹说，她才松了口。
原以为姚金娘来了之后两个人会不大对付，没成想她对苏大娘十分恭敬，后者虽然面上淡淡的，不经意间看过去的视线却透着股莫名的慈爱。
苏木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十分好奇。
莫非干娘先前想认金娘姐姐做干闺女来着，桂花大娘却不同意？
两个人莫不是因为这个结了仇吧？
苏木还没想出个一二三来，观礼的宾客们却三五成群地到齐了。
苏大娘把她拉到屋子里嘱咐着待会儿的注意事项，姚金娘便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帮她换着素色的中衣，动作看上去不慌不忙，却又十分地细致周到，半点不拖泥带水，惹得苏大娘频频走神儿。
苏木看见了，又是忍不住笑。
接下来，苏木便被姚金娘搀着从隔间走出去，到了东边的屋子里。
此时她披散着头发，只着一身中衣，好在宾客们都是女性长辈，大伙看向她的目光大多是柔和而慈爱的。
担任正宾的长辈唱喏道：“初加挽发髻，罗帕裹青丝——”
姚金娘便扶她坐在木凳上，苏大娘含着眼泪，手微微抖着给她把一头长发高高地梳了起来，在头上挽出一个含月髻，用黑色的罗帕细细地包住，插上簪钗。
姚银娘在旁边托着木盘，盘里摆放着好几副头面，为的是好看，不可能全部戴上。
苏大娘的动作很慢，也很细致，宾客们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大家反而十分享受这一过程。
正宾再次唱喏：“再加加深长，曲裾端庄娘子识礼——”
苏木主动站起来，姚金娘把搭在胳膊上的襦裙、上衣一件件穿到她的身上。
其间有人发现衣者居然是姚金娘，不由发出小小的骚动。
姚金娘却像充耳不闻似的，低眉敛目地做着自己的事。
起初还有些犹疑的苏大娘看到她的表现，反而变得坚定起来，眼里除了欣赏再无其他。
正宾第三次唱喏：“娘子拜亲属，嫁娶两相顾——”
苏木便转过身去，跪在地上，对着苏大娘深深叩头。
不过，她还没有拜下去，便被苏大娘托了起来。
苏大娘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笑着，连连说道：“闺女，不必了、不必了，干娘心领了。”
此情此景之下，苏木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到这里算是礼成了，围观的宾客们也放松下来，一个个打趣道：
“可是有了闺女的人呢，这心都跟着软了！”
“可不是么，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苏嫂子流眼泪……”
正宾也一改肃穆的神情，露出笑脸，温声提醒道：“莆妹子，嘱咐闺女几句话吧！”
苏大娘抹了把眼泪，拉着苏木的手，哆嗦着嘴唇说：“小木，以后我就把你当亲闺女，家里还有三个哥哥，谁要是敢欺负你，咱们一家子跟他没完！”
原本是惹人发笑的话，苏木却“哇”地一声，钻到苏大娘怀里哭了出来。
这样热闹的笄礼大伙还是头一回见，人们当个乐呵又是说笑了好些时候。
从今往后，哪家小娘子若是嫌弃娘亲唠叨了，总会插着腰威胁道：“阿娘，你若再烦，我便学着苏姐姐的样子在笄礼上哭给你看。”
每每这时，妇人们便会不由自主地妥协。
***
云实是傍晚时候回来了，彼时他还没听说苏木的“丰功伟绩”。
没成想，苏木自个儿心虚，生怕被他笑话，便插着门不让他进。
云实一边耐心地敲着门，一边听姚银娘和苏丫两个一唱一和地说了白天的事。
苏木在屋里听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终，云实许下无数“不问、不说、不笑”的承诺，这才进了门。
他也识趣得很，只是做出一副很平常的样子，开口便问道：“要什么样的礼物，画好没？”
苏木坐在书桌前，羞愤地扯着衣摆，没好气地说：“忙了一天，还没画呢。”
云实好言好语地哄着，“我不急，什么时候画好了便给我。”
苏木抬头看他，尽情地作，“想得美，现在就画，省得你赖账。”
云实眉眼带笑，无比包容。
苏木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一边铺开画纸一边问道：“吃饭没？”
云实摇了摇头，坦诚地说：“回来之后就过来了，还没吃。”
“晚上和干娘他们一起吃的，饭菜不少，厨房里剩了许多，却被我们吃过了，你……介意不？”苏木问出这话便有些后悔，其实不用问都知道，云实肯定会说不介意。
果然，下一刻，云实便开口说道：“无妨。”
苏木却放下纸笔，说道：“别吃那些了，我给你做碗面去。”
云实既不想让她劳累，又想吃她亲手做的面，一时间有些纠结，只得抓着她的手不说话。
苏木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怎么了？”
云实看着小娘子娇俏的模样，最终还是说道：“不必忙了，吃现成的就好。”
话音刚落，便听到“咚咚”的敲门声，苏丫在门外笑嘻嘻地喊：“我进来啦！”
苏木无奈地笑笑，没好气地说：“进来吧！”
苏丫这才笑容满面地走进屋子里，手里托着个超大的托盘。
云实连忙接到手里，不经意地一看，四菜一汤，异常丰盛。
“意外吧？”苏丫难得调皮地开着玩笑，“大娘让我提前盛出来的，说是给云实哥留着。”
她口中的大娘，自然就是苏大娘。
苏木在心里默默感叹道：这便是有长辈的好处罢，总是处处都能想得周到。
云实吃饭的工夫，苏木便拿着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结果画坏了许多张纸，那“礼物”还是看不清样子的一坨。
苏木把笔一扔，懊恼地说道：“不画了，好难画。”
——灵魂画手和毛笔尖的结合简直就是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