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的魄力】
芒种时节有句农谚：“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快种。”
每年芒种之前的几天太阳都会很好,狠狠地晒上几天,麦子眼瞅着就黄了。
趁着好天气割麦、脱粒、晾晒,然后还得交租子、交田税,总之是有喜也有忧。
这还不算完,收了麦子不能等,麦茬地一翻，就得把玉米种子种下去，老天爷也会厚待勤劳的人,往往会降下一场雨。
整个过程就像打仗似的，慢了一点也不行，不是麦粒被雨水浇在地里,就是赶不上雨来之前下种,这势必会影响下一季的收成。
当杏花村家家户户都在昏天暗地地抢收抢种时，有这么几户人家,正蹲在苏木家的小院里发愁。
李家老汉对旁边的孙姓汉子说：“你说这个当口苏家娘子把咱们叫过来干啥？该不会是要把地收回去吧？”
姓孙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我看不像,她们家连个能扛锄头的人都没有,把地收回去给谁种？”
后面一个圆脸大娘,小声说道：“她们家没有壮劳力,有人有哇！你们莫不是忘了前几是苏婆子为啥摆席了不成？”
李老汉倒吸一口凉气，“哎呀，可不是么！那边可有三个壮汉在家待着。”
圆脸大娘撇撇嘴,“不止呢,再加上河坡上那位……”云实和苏木的事如今十里八乡早就传开了，俩人订亲是早晚的事。
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起来，脸上不由带上愁苦的表情。
只有一个黑黑瘦瘦的妇人看上去十分平静，她并不和其余三人搭话，只拿眼看着小院里的摆设，不住地点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也不见人出来，那仨人又坐不住了，“诶？叫村长把咱们叫过来，怎么也不见个人影，莫不是家里没人不能？”
“看来是没人，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圆脸大娘伸着脖子往堂屋里巴望。
话音刚落，墙边突然传出一个洪亮的童音，“我在呢！”
大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过去，这才发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娃正坐在一个有些破旧的小木马上，吱悠吱悠地玩儿呢！
“诶哟，我滴老天爷，方才进来连瞅没瞅，我竟以为是个猫儿呢！”圆脸妇人夸张地拍着胸口。
苏娃哼了一声，继续悠来悠去。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妇人的笑声，几人回头一看，只见苏大娘带着两位俊俏的娘子并她家三个儿子全都到了。
一看，就像是来撑场子的。
三人的心顿时便凉了。
只那位从始至终都没言语的妇人这时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苏娘子”。
苏木见她看着眼生，想到那几张地契，了然一笑，“想来您便是梨树台的江家婶子。”
妇人笑着连连点头，“俺家租您家的地已经有二十几年了，从我公公那辈开始就租着。”
圆脸妇人以为她在套近乎，哼了一声，说道：“谁家不是呢，我家也是从何郎中手里租过来，少说也得二十年，李老汉家年头更长，孙小子你也是吧？租地的时候你娘把你生出来没有？”
“还没呢！”姓孙的年轻人笑着应了一声。
江婶子脸上的表情不大好，小心翼翼地看了苏木一眼。
苏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刘婶子这才安了心。
苏大娘拿眼瞅了一圈，毫不客气地说：“都得了吧，比这个有啥用？说正事。”
她在村子里向来有个剽悍的名声，此时又有三个人高马大的儿子站在身后，光看气势便没人敢惹。
于是，几人纷纷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
苏娃迈着小短腿，又蹬蹬地搬抱了好几把出来，苏木几人正好一人一个。
“真是个好小子，比你铁子哥他们小子时机灵多了。”苏大娘由衷地夸奖道。
躺枪的三个汉子不约而同地摸摸鼻子，哼都不敢哼一声。
*
接下来，便说起了正事。
当听到苏木说不会收回他们的地时，四名佃户全都松了口气。
然而，再听到后面的话时，又忍不住嚷嚷起来，“种草药？俺们可半点不会！种死了咋办？”
“那些地年年都是种粮食的，说不让种就不让种了，叫我们好几家人都饿死啊？”
“还有个卖得出去卖不出去的事儿，粮食卖不出去我们还能自家吃，药材若是卖不出去可咋着？”
苏大娘眉头一皱，就要嚷起来，苏木适时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拍。
她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不种粮食不代表会饿死，拿卖药材得来的钱去买粮食也是一样的，赶上好年景了还能赚上一笔。”
圆脸大娘哼哼着说道：“若赶不上好年景咋办？还不是一样会饿死。”
苏木有些头疼，然而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倘若赶不上好年景，就算不种药材只种粮食，不是一样没收成？”
结果几个人并没有被说服，依旧梗着脖子不松口。
梨树台那位江婶子却是咬了咬牙，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听苏娘子这么说，我倒是觉得种药材颇有前景——只是，如今那五亩地里全都种着果树，眼看着就到了挂果期，若是这么砍了，着实可惜……”
苏木听她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妇人疑惑地看着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苏木连忙止住笑，说道：“婶子，这事儿怪我，方才没说清楚。你们家情况有些特殊，还是以种果树为主。今天之所以把您也叫过来，是因为我突然想到有种草药，刚好可以和果树套种。”
苏木说的这种药材叫“旱半夏”，以根茎入药，具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功能，生命力十分顽强，对土壤的要求也低，然而需求量却大，完全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苏木把这些特性以及套种的方法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想了想，又补充道：“等着收了药材，果木之间的空档也不必白放着，立秋时种下些水萝卜、雪里红，下了霜再洒上些小青菜的种子，到了冬日里也是道菜。”
妇人听她说得从容，又一口一个“婶子”地叫着，当即便同意了，“成，就按苏娘子说得办，大不了就是损失些药材种子！”
苏木松了口气，有些感激地看向妇人，“回头叫我家哥哥把种子给您送过去，撒种育苗的法子也一并告诉你，在此期间无论有啥问题您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成。”妇人爽快地点了点头，笑着看向苏木，“有空的时候还得劳您到果园里转转，我们村的人可都盼着您去呢！”
苏木一愣，无奈地笑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江姓妇人之所以对她多了一份信任和尊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花神并果神的身份。
每年梨树台选出来的花神果神都不是闹着玩的，必定是有福气的小娘子，村民们都信这个。
苏大娘把那妇人送出门去，又拉着她说了好些话，看上去也是脾气相投的。
院子里，苏木看着剩余三人，颇为无奈。
苏铁冷声冷气地说道：“我说，小木你就是心软，还不如听了哥的，他们爱种不种，若是不种大不了把弟收回来，不过十五亩地，你这仨哥哥就能给你挑起来！”
李老汉一听，当即就瞪圆了眼，他把鞋一扒，照着苏铁就要打，“你个浑小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苏铁敬他是长辈，只跳着脚地逃跑，并不反抗。
其余二人虽没动手，脸上却是气愤不已。
苏大娘从门外回来，看到这一幕，不仅不向着他，还恨恨地说道：“打得好！你们三个小兔崽子哪知道寻口饭吃的艰辛？若是没了那五亩地，叫你李叔一家十几口怎么活？”
娘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叫三位佃户缓和了姿态——苏铁的话，无疑戳到了他们的痛处，若是苏木强硬地把地收回去，他们一点法子都没有。
然而，若说不种粮食改种药材，一来真是半点经验都没有，二来固有的思想在那里，总觉得种粮食才是正经。
苏木大抵也知道这些人的担心，别说他们，就连苏大娘心里也是忐忑的吧，只是不说罢了。
她扭头给苏丫递了个眼色。
苏丫面上一整，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看着姐妹两个在那里暗中交流，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
三双眼睛巴巴地瞅着苏丫进了屋子。
就连苏大娘和苏家兄弟脸上都带着疑惑之色。
好在，苏丫很快便出来了。
与进去时相比，手上多了个托盘，盘上蒙着一层红布。
小娘子端着托盘，看向自家阿姐。
苏木冲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丫这才把托盘放下，然后干脆利落地掀开上面的红布。
随时她的动作，在场之人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这、这……”圆脸大娘抖着手指着桌上的东西。
孙姓汉子揉了揉眼，喃喃地说道：“我滴天，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李老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丸上，“别说你没见过，你李叔比你多活几十年都没见过！”
“小木，你这是做啥？”
这事苏木并没有跟苏大娘提前商量，因为怕她不同意，此时瞒不住了，便如实说道：
“我知道乡亲们地里刨食着实不易，正好家里有些余钱，暂时并无急用。不如今个儿就把话放在这里，今天你们把药材种下去，别管好坏我都会按粮食的价钱收回来，保管叫你们赔不了！”
之所以把真金白银摆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摆阔，而是为了让大伙看到她的决心以及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