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图有真相】
每年九月初,南来北往的客商都会汇聚在祁州城,早年只是为了买药材,后来渐渐形成皮毛、瓷器、茶叶、药材、土产等等货品的双向交易,时间长达一个月,这是整个直隶府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村民们习惯性地称它为大集,官府鼓励当地百姓参与,不仅不收占地费，甚至还会发些铜钱，因此,家家户户都会拿些东西到集上去卖。
此时，苏家小院内，就在热热闹闹地商讨着。
有的说卖肉脯,有的说卖药酒,有的说卖罐头，七嘴八舌地说了许久,依旧没有统一意见。
最后,苏木干脆说道：“不如一人卖一样好了,到最后比比看谁卖得多！”
“我帮阿爹卖酒！”姚银娘第一个说道。他们家的杏花酒最好卖,小娘子多少有些得意。
苏木点点头,看向最小的苏娃,“三娃卖什么？”
小汉子早就有了主意，听苏木一问，便答道：“卖肉脯。”他和胖婶的交情深,今年胖婶身子特殊,正好他可以帮着到集上去卖。
苏木又看向苏丫。
苏丫有些拿不定主意。
姚银娘掩着唇笑了笑，打趣道：“这个还需要想吗？当然是帮着林小汉子卖罐头！”
苏丫俏脸一红，伸着手就去打她。
小娘子从凳子上跳起来，一边笑一边躲闪。
苏木笑着说道：“这个提议不错。罐头是吃食，最吸引小孩子，苏丫模样爽利又俊俏，说话温温柔柔，极有耐心，最得小孩子们喜欢。”
姚金娘怀里抱着小荷，赞同地点点头。
“金银姐姐卖什么？”苏丫好奇地问。
姚金娘拍拍怀里的小娘子，无奈地说：“带着这么个小累赘，我就不去了。”
“阿姐，不能不去。”姚银娘强烈反对，“说好了，咱们一人卖一样。更何况，阿娘也说了，你也要出去走动走动。”
姚金娘脸上露出讪讪之色，桂花大娘说这句话的宗旨是，想给她尽早再相个婆家。
这事儿苏木是知道的，于是笑着说：“把小荷带上，到时候咱们的摊位连在一起，相互照应着，和在家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姚金娘还是有些犹豫。
苏木再劝，“金娘姐姐若怕忙，不如跟我合着，咱俩卖药酒。”
姚金娘一听，立马说道：“小木，这个不成，你换一样。往往买药酒的都是汉子，若是正经的，见你一个小娘子定然不好意思上来问价，万一碰上不正经的，岂不吃亏？”
苏木一听，不由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有想到这茬儿。
好在，她听劝，立马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换一样，药酒让铁子哥去卖，正好有他在旁边守着，咱们心里也踏实。”
姚金娘乍一听到苏铁的名字，不由地一愣，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姚银娘却拍着手，高兴地说道：“好呀好呀！有铁子哥在定然不会有不长眼的过来捣乱。”说完还特意看了姚金娘一眼。
姚金娘低着头，佯装哄着怀里的小娘子，并未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样的反应落在苏木眼里，让她有些不解——莫非，金娘姐姐和干娘家也有些不对付吗？
“阿姐，那你卖什么？”苏丫更加关心苏木。
“唔……”苏木有些犹豫，其实，她还真有一样特别想卖的，然而由于画工有限，一直没能弄成。
她这个样子，反而让别人更加好奇。
“小木姐姐，不要卖关子啦，你想卖什么，快跟我们说一说呀！”姚银娘活泼地催促道。
苏木笑笑，说：“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想做个月子餐菜谱，以后妇人们便能照着做，不必非要请人到家里去。”
作为过来人，姚金娘立马明白了苏木的意思，点头的同时，又有些疑惑，“妇人们大多不识字，小木这个菜谱做出来要给谁用？”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想做一本由图画组成的菜谱。”
苏木了解到，这个时代并非没有菜谱，然而大多是由文人所写，侧重点也是菜品的文化内涵，真正适用于掌勺者的实用菜谱却完全没有。
因此，她想仿照现代菜谱的样子，做一本“有图有真相”的图画类菜谱。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到苏木身上，目光中满是疑惑和好奇。
苏木找了个小棍，边在地上画边解释，“厨师和妇人大多不识字，所以我想把做菜的步骤用图画展示出来，比如，需要的材料以及数量……”
苏木在地上画了几个竖线外加几个圈。
“第一步先放什么……”苏木又画了个疑似是锅的东西，“接下来放什么，烹制多长时间……”
旁边又画了个圆盘——圆盘上有刻度，大概是日晷。
就这样，苏木边说边画，在现代菜谱的模式上加以改造，包括最后成品的样子，她努力画得诱人些。
姚金娘毫不迟疑地肯定道：“我觉得很好，小木为何不去做？”
“唔，我画不好。”苏木不好意思地说道。
姚银娘看着地上那诡异的一团团，直白地说：“确实……不太好。”
苏木眼睛一瞪，拿着小棍假装往她头上敲。
姚银姚嘻嘻笑着躲闪，“我实话实说嘛，小木姐姐怎么就恼了？”
苏木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苏丫想了想，提议道：“金娘姐姐花样子画得好，这个是不是也能画出来？”
“对啊，阿姐是得过画师教导的，应该能画吧！”
如果单是食材图样的话，对姚金娘来说的确不难，不过，她还是谦虚地说道：“我试试罢，到时候若是不好，小木便直说。”
“好嘞！”对苏木来说，这真是意外之喜。
***
苏木没想到，姚金娘先前真的是太太太谦虚了。
对于苏木来说，她画得不仅好，而且完全就是她要求的样子——并非国画中注意风骨气韵的那种，而是非常写实。
或许这就是绣娘的训练方向吧，总之，真是方便了苏木。
天时地利人和全有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苏木信心满满地忙活起来。
首先要定好食谱，然后一样样找食材，其中还涉及到药材，还需要一步步去做，这样姚金娘才能照着画。
虽然只有三十天的量，对两个毫无经验的娘子来说依然是个超大的工程。
不得不说，姚金娘还真有种职场白骨精的潜质，爱岗敬业不说，还能适时提出不同的意见，每每让苏木自叹不如。
身边的亲人们也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
桂花大娘特意把小荷抱到酒庐里，到了喂奶的时候再抱回来，一天好几趟，为的就是让姚金娘可以安心画画。
苏丫担下了做饭的任务，没再让苏木下过厨房。
就连云实和苏大娘也过来得更加频繁，把能照应的地方全都照应到了，不让苏木操一点心。
胖婶也知道了这件事，说起来她是苏木医术的第一个受益者，因此比别人体会更深，自从了解了苏木做菜谱的用意之后，胖婶无偿提供了所有肉食原料，让娘子们可以放心尝试。
虽然嘴上没说，不过身边的人都用行动证明了对她们的信任以及对这件事的重视，大半个月的时间，四个家庭都围着她们转，所有人都以她们为先。
这让苏木和姚金娘各自都感触颇多，因此更加坚定了要把月子餐谱做好的决心。
两个人加班加点，希望能在九月之前全部画好，并刊印出来。
苏木之所以有这样的“野心”，也是因为她认识孙亭宣，并且长久相处下来，也算成了莫逆之交。
刊印书册成本颇高，且有许多繁琐的规定，不过，苏木不差钱，再加上孙亭宣的关系的话，想来不会有任何阻碍。
当她把厚厚的一叠宣纸交到孙亭宣手上的时候，先前的热情仿佛一下子垮了下来，心情变得十分忐忑。
别人会觉得她是在胡闹吧？
这样的东西印出来真的会有人看吗？
这个时候，苏木还真没想能不能卖钱的问题，她的初衷就是让妇人们拥有一些月子期间护理的常识，至少不能亏待自己的身体。
孙亭宣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苏木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就像等待老师宣布分数似的，紧张又期待。
半晌，孙亭宣的目光才从宣纸上移开，专注地看向苏木，严肃地问道：“你真的愿意把这些印出来，往外卖吗？”
苏木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不太好吗？”
孙亭宣觉察到她的紧张，连忙笑笑，温声说道：“不，不是不好，而是很好——我只是不明白，这应该是苏娘子家传的手艺吧，真的要公之于众吗？”
苏木松了口气，“没什么的，如果能流传开来，我不敢说让天下的女子都因此而受益，至少能有些用处也好。”
“当然当然，我也想拿到大集上去卖的。”苏木开玩笑似的补充道。
孙亭宣深深地看着她，突然双手相叠，深深地躬下身去，“苏娘子高义，能同你成为友人，在下三生有幸。”
“别别别，你这是做什么……”苏木有些窘，想去扶他又觉得不合适。
孙亭宣起身，眼睛带着莫名的情绪，“苏娘子倘若不介意的话，我能否将其拿给一位长辈看上一二？”
苏木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两个人相视一笑。
在之后的交谈中，苏木明显感觉到，孙亭宣对她的态度除了先前的熟络外，更多了几分敬重。
苏木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