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莲
“我不服。”
三个字轻得像残风中的絮,却硬生生钉死在炼狱虚空,震得漫天焚天紫火剧烈翻涌,金色锁魂阵符文剧烈震颤,裂痕细密蔓延。
执法仙官眸色骤冷,眼底染着天道不容的愠怒。千万年来,坠入九天炼狱的罪魂,无一不是熬不过血肉磨折、魂识剥离,最终俯首归顺,唯有莲浣,灵体残破如斯,性命悬于一线,傲骨却硬得堪比万古玄铁。
“冥顽不灵。”
冷厉斥喝落下,炼狱阵法骤然加压。
原本缠骨穿肉的银链瞬间收紧,寸寸绞入灵骨缝隙,刺耳的裂骨声闷响在死寂深渊。焚天紫火骤然暴涨数倍,赤红裹着淬毒的金焰,死死裹住她单薄的身躯,不再是温和淬炼,而是带着焚灭本源的狠戾,疯狂啃噬她残存的莲息。
浣浣浑身剧烈痉挛,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魂魄像是被万千利刃切碎、揉搓、再重塑。
眼前彻底陷入漆黑,耳边轰鸣不止,唯独心底那点执拗,死死吊着她即将溃散的神识。血水顺着下颌、脖颈、手腕脚踝不断滴落,在半空织出一片凄艳的血色,染透了冰冷的天道锁链。
她撑了太久,熬得太苦。
数年炼狱磋磨,日夜无休的酷刑,磨空了她的灵力,磨淡了她的过往,唯独磨不灭她骨子里的逆骨。可此刻,极致的痛苦席卷而来,她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莲族本源正在飞速溃散,魂魄裂痕不断扩大,再熬片刻,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永世无归。
云端之上,符玦身形几欲晃动。
他看着那抹血色身影摇摇欲坠,看着她连痛吟都发不出来,只剩无意识的细微颤抖,心魔彻底吞噬了大半道心。玉色仙光在掌心反复明灭,救人的冲动压过天道戒律,无数次想要纵身下坠,破阵救人。
可下一秒,天际传来天帝威严神念,沉沉镇压他的灵海:“玉灵符玦,守道为本,私情为劫。若敢徇私,便废你玉元,剥离天道仙位。”
一语封喉。
符玦所有挣扎尽数冻结,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死寂的寒凉与彻骨的无力。他终究,只能做那个冷眼旁观的天道囚徒,看着他的莲,一步步走向湮灭。
而幽冥万劫之巅,沉寂万古的黑火,轰然倾覆。
烬辞静静伫立在轮回镜面之前,墨灰色的瞳孔暗沉如死,再无半分波澜。
他可以忍她倔强逃离,可以忍她疏离抗拒,可以忍她数年受尽磨难,只为让她看清天道凉薄、世间无依。
可他忍不了她死。
半分都忍不了。
万世轮回,他兜底她所有劫难,守的从来不是她的归顺,不是她的依存,只是她活着。只要她尚存一息,他便有万千法子,等她回头,等她沉沦,等她归属于他。可若是她魂灭当场,他万古的等候,便成一场空。
“天道欺人太甚。”
低沉沙哑的嗓音碎在幽冥虚空,带着蛰伏万年的戾气与偏执,温柔尽数褪去,只剩碾压三界的阴鸷霸道。
他不愿干预她的抉择,不愿强行禁锢她的自由,可天道要硬生生夺她性命,便休怪他破例破局。
烬辞未动身形,指尖微擡,一缕极淡、极纯、隐匿于轮回缝隙的幽冥暗火,悄无声息穿透九天结界。
这缕业火不同于外界肆虐的狂暴黑火,细微如丝,无温无声,完美避开天界所有探查,绕过层层阵法禁制,精准落进炼狱深渊,缠上浣浣濒临溃散的魂魄。
暗火入体的瞬间,焚天紫火的灼烧剧痛骤然被一层微凉的力量缓冲,即将崩裂的魂魄裂痕被悄然抚平,枯竭的莲本源被暗中护住一丝生机。
无人察觉这场隐秘的救赎。
执法仙官俯瞰下方,只当是她灵力耗尽、濒死沉寂,冷声道:“残躯尚在,执念未消,便继续锁禁,日日淬炼,直至劫根尽除。”
话音落,仙官转身离去,漫天威压稍稍褪去,炼狱重回死寂,只剩烈火依旧不休。
浣浣涣散的神识缓缓回笼些许,极致的剧痛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人暗中托底的安稳。
她猛地睁眼,破碎的眸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炼狱别无他物,仙兵退去,阵法如常,没有半分生人气息。
可她清晰感知到,有一股阴冷温润、极为霸道的力量,悄悄缠在她的魂魄深处,护着她最后一缕残息,替她挡住了最致命的一波魂灭之劫。
是烬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