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
漫天仙威溃散如雨,碎金般的仙力残片坠入泥泞山林,被冰冷雨水顷刻冲刷殆尽。
整座山谷的绝杀围剿,轰轰烈烈而来,最终只余下一片虚张声势的威压沉沉压顶。仙兵悬于半空,手持法器,神色茫然错愕。他们奉命绝杀围剿,锁定精准命格气息,可层层仙力轰击之下,那名叛逃的莲华罪仙竟分毫未损,周身似有一层无形壁垒隔绝所有天道杀伐。
诡异,无解。
为首仙将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惊疑:“大阵轨迹无误,气息锁定精准,为何杀招尽数失效?”
无人能答。
天道阵法运转百年,从无这般诡异疏漏,明明锁定罪魂命格,却像是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截断杀伐因果,只留围困之势,不破其身、不伤其命。
山林雾色深重,雨丝斜斜切割虚空。
莲浣立身雾雨中央,单薄身影孤峭如竹,任凭漫天仙兵环视围困,眼底无半分慌乱怯意,只剩一片沉静冷冽。
她清清楚楚感知得到方才那层无形屏障的来源。
是幽冥暗火的余威,是烬辞藏在暗处的兜底。
心口那道渐深的痕迹再度泛开酸胀,不热不烫,却缠得人呼吸微滞。她紧攥掌心,指尖掐入残破皮肉,以刺骨的清醒压住那点不该滋生的纷乱心绪。
她依旧怨他。
怨他掌控她的命数,怨他用绝境教她识人辨心,怨他这般无声无息、无处不在的庇护,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明明从未强行捆缚,却让她次次绝境求生,次次承他恩情,逃不开、扯不断,久而久之,便要亏欠终生。
她傲骨未折,戒备森严,半分不肯退让、不肯释怀。
可她再也骗不了自己。
天道的刀是明刃,劈得坦荡冷漠,六界的杀是公刑,判得冠冕堂皇。唯独他,藏在黑暗里,逆着整片天地的意志,一次次为她挡下必死杀局,不求回报,不逼归顺,偏执又沉默,孤勇又深情。
这份拉扯,不崩不裂,不甜不虐,却细细密密扎根心底,让她本该决绝的亡命之路,多了一层斩不断的宿命牵绊。
“固守四方,封死山谷,不必强攻,耗其灵力!”
仙将沉吟片刻,即刻下令。既然杀不了、抓不住,便以围困为计。她灵力枯竭、身负重伤,只需长久困锁,无需杀伐,便能活活耗死这株叛莲,不违天道诏令,亦能杜绝意外。
层层仙网再度铺开,金色光丝交错纵横,封锁整座山谷所有出入口。
威压沉沉覆下,虽无致命杀机,却彻底断了她所有逃生去路。
莲浣微微垂眸,心知这是长久之计。她如今灵脉残破、灵力枯竭,耗不起、拖不得,一旦灵力彻底耗尽,无需仙兵动手,便会自动沦为天道囚笼的俘虏。
他看得见她的挣扎,看得透她的自尊,分得清她心底的爱恨两难。
她宁愿困死绝境、耗尽生机,也不愿坦然接受他的庇护,不愿欠他半分人情,不愿让自己彻底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般傲骨,这般执拗,是他万年偏爱,亦是他万古情劫。
“固执的小东西。”
低沉沙哑的嗓音回荡幽冥虚空,温柔里裹着无奈,偏执中带着纵容,“罢了,你要撑,便让你撑。”
他依旧不强行干预战局,不替她扫清障碍,任由她身陷围困、独自苦撑,任由她耗尽余力、步步绝境。
只是那层隐匿虚空的暗界屏障未曾撤去,无声守着她的性命底线。
他可以纵容她吃苦、纵容她逞强、纵容她与全世界对抗,却绝不会允许她真的陨落消亡。
与此同时,九重天阙。
云海澄澈,无风无雨,却藏尽人心阴诡。
灵汐立在仙廊阑干处,遥遥望着凡尘方向,清丽温婉的眉眼间,终于褪去所有伪装的悲悯温顺,露出一抹浅淡阴寒。
她算尽一切,却没算到这突发的诡异状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