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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2013年8月5日,局部暴雨】

【楔子|2013年8月5日,局部暴雨】

2018年6月19日,文新出版社收到一部由荟城女子监狱寄出的书稿。

书稿的纸张暗淡发黄,总共两百三十页,撰写的内容叫人瞠目结舌。

文新出版社的负责人们就是否要出版书稿进行了激烈争论。有人认为稿子的内容无法查证,容易被人冠上伪造事实的嫌疑,坚决反对书稿流入市场。有人认为稿子里的案件能够引爆舆论,点燃互联网上的星星之火,挽救出版社资金链即将断裂的局面。

保持中立态度的负责人之一表示要见一面作者才能给出决定性的一票。于是,经过多方辗转联系,负责人前往荟城女子监狱,见到了撰写该书稿的作者。

作者表示,她不在乎稿费,她只希望能把书稿顺利出版就好。

负责人问作者,这本书的内容全部是由你亲笔撰写的吗?

作者说,不是由我,是由我们一起撰写的。请你把我们的名字并列写在署名处,也请你们永远不要忘记她。

时间跑得足够快,眼下进入我服刑的第二个年头。

坐在分监区大厅,彩电屏幕上重播的是“神州十号”载人飞船和“天宫一号”成功实现自动和手动对接的新闻。我望着电视屏幕里女主播一张一合的双唇出神。

身旁年近六十五的狱友歪着脖颈,耷拉着头,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该狱友是捅了自家丈夫获刑的,说受不了丈夫总出去嫖,又咽不下离婚分家的气,想趁男人睡着时,把他捅了再自杀,一了百了。但狱友千算万算,没算到丈夫浅眠,人没捅死还差点被反杀。最终,身负重伤的两人歪着脊梁骨坐在法庭上,男人收获正当防卫,狱友被赠无期徒刑。

狱友说她不觉得冤,毕竟有一刀捅在男人的命根子上,下半生他虽活着,却已不举。大仇得报的快意支撑着狱友熬过了她在监狱里的前二十年。由于她服刑期内表现良好,无期减至有期,有期减至二十五年。狱友知道的时候哭到气短,说要再次上诉,争取请求法官调回无期徒刑。我问她缘由,她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我,说,出去了我都七十了,无儿无女的,亲戚们早已死绝了,我连过个马路看哪里都不知道,隔天还不得饿死?这女子监狱多好啊,管吃管喝的,不用淋雨,还有地方睡觉,傻子才出去!我听了感觉很是在理,自然也不再过问,知道这监狱比外头的人间有更多活法,至少安全系数是保证的,能茍多一天是一天。

扯远了。我要记录的人不是她,是另一位狱友柳素琴。

新闻联播结束,有狱警喊了我的名字,说,沈熙言,你出来一下,给你介绍个人。我回头一看,狱警身边站着个约一米六的女人,黑白灰夹杂的齐耳短发,满是细纹的脸和杂乱不堪的短眉,眼神躲闪忧怯。

狱警向我介绍,说这位是从莞城女子监狱转过来的,你的新狱友柳素琴。你们住一间,互相认识一下。我朝新犯点了点头,算打了个招呼。狱警对柳素琴说,你算是运气好的,跟我们区里最有文化的人分到一起了。这位进来之前是报社的,我们都叫她沈记者。狱友们有看不懂的书,学不懂的字,都问她。柳素琴擡起薄薄的眼睑,与我对视一眼,又慌乱地把头低了下去。

面对入住监舍的新犯,我从未有过好感。她们不是满眼迷茫,就是一脸狂妄自大,像自以为还能高飞却早已折断翅膀的雏儿,嘴里发出的呢喃声都叫人心生厌烦。所幸柳素琴是个会看脸色的人。她低眉顺眼地跟着我和狱警走到监舍,对着监舍里的其他狱友分别点了点头,沉默地抱着她的衣物走到了角落里那张单人铁架床边。

狱警对柳素琴说,你要守纪律,可别像之前一样惹事。你住的这个监舍是“模范牢房”,她们都是诚心诚意地在反思悔改,你可别拖她们后腿。柳素琴连连点头,说,她一定服从组织安排,多多向狱友们请教学习。狱警心满意足地环视监舍一圈,双手背在身后,转身锁门离去。

我们所在的重刑犯监舍,一屋六张床,暂住四人。我上铺住了个犯了诈骗案的狱友。该狱友年龄三十三,身高不足一米五,判了二十年。她一脸憨态可居,笑起来像女版弥勒佛,坐牢也坐的满面荣光。

听狱警们聊天时说,那位曾经犯下荟城当年金额最大的住房集资诈骗案。有被骗了一辈子身家的老夫妻,受不住打击,钻进烂尾的高楼里跳下来的;还有听到被骗的消息当场心脏病发,送医抢救不及去世的。等警方抓到女人时,女人对着媒体的镜头微笑,说她没有错。发起集资建楼的初衷都是为了大家有房住,是真心实意地为大家好。入狱之后,女人天天拿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参拜,走起了吃斋念佛那一套,还笑着规劝其他狱友要一心向善,决不能有害人之心。

柳素琴的上铺住着个判了死缓的。女人只有初中学历,做成人用品出口贸易发家,说旺季时一个月能有两三百万净利润。入狱前她年过四十,身家已然超过八位数。女人被捕的原因是杀人分尸。在发现她合伙人转移公司资产的当天,女人亲眼看见,比自己小二十岁的男友和合伙人滚在了一起。女人走进厨房,拿起刀,二话不说把两人纷纷砍了。男友是个小白脸,细胳膊细腿的排骨精,扛不住女人的壮实,听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头骨在爱床上被削走一半。警察赶到的时候,女人正跪在客厅里肢解尸体。

法官裁定时,认为此案情节恶劣,当下判了死刑缓期运行。女人也不想着上诉,说钱赚够了,男人也玩过了,如今在牢房里赖活着,有吃有喝的,也没那么多糟心事。女人每天躺在监舍里看纯爱言情小说。看的时候还嘎嘎直笑,说幸亏法官手下留情,没判死刑。她还有太多想看的小说没看完,怕转世投胎,记不得她看过的男女主角们。

作为新犯入住的柳素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表现得安静且顺从。她雷打不动地最早起床,最早叠被,也最早入睡。手指甲和头发丝貌似永远整齐干净,连偶尔下放干农活时,脸上也不见泥垢。可惜即便如此,我也无意与她主动搭话。牢房里各人管好各人,他人提防他人,是狱友们默认的铁律。直到一个半月后,一次手工缝纫学习课上,坐在我身旁的柳素琴凑了过来,低声问了我一个叫人匪夷所思的问题:沈记者,我看你经常写日记,感觉你的写作能力应该很好。如果我告诉你自己过去的事,你能帮我都记录下来吗?

针尖戳破了食指,鲜血鼓胀起一个小包。我把食指放进嘴里含着,皱起眉头,瞪着柳素琴。

我说,能坐牢的人,谁没点破事?我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不想写。柳素琴听了,也不生气。她把身子挪了回去,再次低下了头,专注在双手的缝线动作上,貌似就此打消了她那荒谬的念头。但我还是天真了。在往后的每一天里,她没完没了地和我提出她的诉求,见缝插针地在我耳边念叨她的想法。我屡次拒绝,她屡次不依不饶。时间又过了数日,直到今天,在自由活动的间隙,她兀自跟到了我常呆的图书室,拿了张板凳在我身边坐下,一副谈不拢不罢休的模样,又把她那无厘头的想法重提了一次。

“无论你说多少次,我都不会帮你写。” 我双手抱在胸前,严肃重申本人的立场。毕竟我的笔头可不是服务于像她那样烂人烂事的存在。

柳素琴看着我的眼睛,恳切地说,沈记者,我求求你了。要不然这样,我付你钱。你以前写稿的时候,一个字多少钱?我以同样的金额付给你。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真心反感。我摆了摆手,说,别费劲了,你付不起的。再说了,你看我是那种只会看钱写稿的人吗?

柳素琴慌了,一脸局促地解释道,她不是那个意思。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说,你到底想我记录什么?你是觉得自己在法庭上认的罪还不够多,还想对着我再说一遍?

柳素琴抠着指甲缝,瞥了眼周围的人,确定无人在意我们所在的角落,才缓缓开口道:

“沈记者,我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我想在忘记所有事情之前,把过去十五年来,我犯的罪,捅的人,都记录下来。”

“沈记者,我觉得只有你能理解我。求求你,帮帮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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