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4日，降温】
近日，监舍里有个插曲，我在此顺手记录。
我们重刑犯监舍共有六张床，从上周起住进位新人，目前暂住五人。
新人刚满十八岁，身体薄得像竹片，唇颊比面粉还白，是犯了帮人运毒的罪过进来的。新狱友年纪小，惹来围观，抢劫犯那伙人走过路过都得往我们监舍里瞥两眼，明显是盯上她了。
新狱友胆小，不跟人说话，蜷着竹节的胳膊缩在床铺角落里，汤饭也不见她多吃几口。我耳朵灵，向狱警打听新狱友的来历。狱警嚼着口香糖，乜了我一眼，问，是不是做记者的都像你这样事儿妈？我干干笑了笑，说，我不信谣不传谣，求真且务实，适当关心小辈的情况，难道不对么？
狱警冷哼一声，说，你们监舍这位新狱友帮她爹运毒。她那该死的爹啊，往女儿书包里偷偷缝了一千五百克毒品。听说她爹被抓的时候，一个劲地在骂女儿是扫把星，没有享福的命，说自己就是被女儿暴露的行踪。她爹不知道，缉毒队早盯上他多时了，只是没想到还真有父亲连皮带骨地拉女儿入地狱。这女孩刚成人呢，昨天还在校园里耍，今天就被判了十五年。你看她那样子，估计还没能从心底接受判决结果，搞不好在你们监舍上吊都有可能。
这狱警话糙理也糙，预言的事情没有一个准，只有更糟糕。新狱友入住监舍的一周后，有天深夜，疑似毒瘾发作，浑身抽搐，四肢痉挛，在床铺上发出凄厉鬼叫，好似看见幻觉。诈骗犯和卖成人用品的被吓了一跳，从梦中惊醒，各自缩在床铺上不敢动弹。柳素琴叫我马上把狱警喊来。狱警把铁闸门打开，她背起新狱友就往医务室跑。得亏就医及时，狱医给注射了美沙酮，这才把新狱友的犯病给压了下去。
那晚，我们监舍可谓备受瞩目。新狱友被狱医留在医务室观察一晚，柳素琴独自回了监舍。我问她，那女孩怎么样了？她有瘾为什么不去戒毒所呆着，要跑我们这里来？柳素琴说，估计是没对法官和律师说实话。不过，肯定也是她爸逼她的。在医务室昏迷的时候，她嘴里念的都是“爸，求求你，别再打我了。”
月色通过小窗照进来。经新狱友这么一闹，柳素琴和我再也睡不着了。我们各自坐在床头，等着天亮吹哨。我问柳素琴，欬，新来的那姑娘，是不是让你想到女儿了？
柳素琴的脸半黑半白。她的唇角拉起，拉成一条直线，又松懈下来。她顺着我的话说，月儿出事的时候，也是十八岁。她们俩年纪相仿，但个性和外貌都不像。
在柳素琴口中，柳月是个很少让她操心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邻居和教过她的老师都会跟柳素琴评价说，素琴啊，你有福了，生了个这么懂事的女儿，以后等孩子大学毕业了，找份高薪工作，好好孝敬你。
这十五年来，柳素琴时常梦到她女儿。在梦里，柳月有不同的模样。有时候，她穿着成套的白色西装，走路笔挺的，坐在外企办公室里上班。那办公室的窗户是落地窗，好大一面。柳月一脸严肃，在里头坐着和年轻的同事们开会。柳素琴听不见女儿说的话，只感觉她是认真负责的外企高管。柳素琴想叫她又有些怕。有时候，女儿穿着连衣裙，肚子挺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她见到柳素琴，怪她说，妈，你怎么才来。妞妞都饿了，我也饿了，我们等着吃你做的午饭呢。
只可惜，柳素琴看不见女儿的脸。她知道女儿长高了，长大了，脸却是模糊不清的。柳素琴不明白。柳素琴总对女儿说，孩子，让妈妈看看你的脸。她去摸女儿的脸颊，摸到的是冷的，冰的，黏稠的。每次一到这，柳素琴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她的脸也是湿凉的。
等柳素琴絮絮叨叨地念完女儿，我催着她说谢然抓了赵锐，四十八小时后又放人的事。我问柳素琴，为什么警方说袭击卓青的不是赵锐？警方有指明原因吗？
“具体原因不是谢然说的，是陆俊峰说的。” 柳素琴抠挠着手上的死皮，嘴里的话断断续续。
听见警方说把赵锐放了的消息，当年的柳素琴，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卓青在失踪前，多次强调是赵锐和马顺袭击的他。连阿黑也反复告诉柳素琴，赵锐那人有问题。柳素琴原本以为，找到了马顺的尸体也算找到了罪证，警方就能因此定赵锐的罪。但没想到马顺的出现却是帮赵锐脱了罪。
柳素琴躺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实在受不住了，抓着某个鸡鸣的早晨，冲去了警局，前所未有的失态。
柳素琴在谢然办公室里，砸了谢队桌面的水杯、纸笔，指着对方的脸，指责质问她为什么放赵锐离开。柳素琴对谢然吼叫道，连马顺都死了，你们还说赵锐和卓青、柳月的事没关系？你们有心在查吗？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家，不敢闹，不敢说？你们想想我的女儿，你们看看她，她才十八岁！
有人想进来把柳素琴拉出办公室，被谢然拦住了。等她砸完闹完，警局的副局长进来了，问谢然是怎么回事。谢然对陆俊峰说，小陆，你带琴姐去吃个午饭。她这样子，怕是好几天晚上没睡了。你带她走吧。陆俊峰拽着柳素琴的胳膊，把她从办公室里拉走了。
柳素琴被陆俊峰带离警局后，她的脸颊又烫，心里又恼。陆俊峰找了家吃牛腩面的铺子，拉她坐下。点了单后，陆俊峰把筷子递给她，说，琴姐，刚才副局长来了，有些话不好在他面前说。琴姐，你们家里的鱼竿袋在马顺家里找到了。上面没有赵锐的指纹，只有马顺、卓青和你的指纹。
吃着刚出锅的牛腩面，陆俊峰把那些日子警方的调查，对柳素琴简要说了个大概。
按照陆俊锋的说法，马顺与赵锐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看的那般好。陆俊峰说，马顺在拉面店里的工资很低，住的房子是赵锐的二叔，也就是拉面店老板给他们租的。马顺一直向赵锐抱怨身上的钱不够用，问赵锐哪里还能弄来钱。
陆俊峰说，琴姐，按规矩，原本查案的过程我们不应该对你说。但刚才谢队叫我带你出来，我想她也不会怪我说些不着调的话。琴姐，按照死亡时间推算，马顺出事的时候，赵锐正在麻将铺里打牌。
说到这里，柳素琴的话头停了停。她扭过脸，看向我，看得我心里发毛，似乎在暗示我赶紧提问。
“打麻将？难道是阿黑在麻将铺里见到赵锐的那次？” 我出声道。
柳素琴咧开嘴，笑了。她说，沈记者，你的脑子好用啊，马上就想到了。
阿黑和麻将铺的人，在不自觉间，都成了赵锐的人证。警方在带走赵锐后，问他，以他对马顺的了解，为什么马顺会拿走卓青的鱼竿袋。赵锐说，肯定是为了换钱啊。那小子把卓青打晕了后，约莫是以为人死了。他胆子小，不敢去拿死人身上的钱，只顺手把那袋子给拿走了。
“可如果不是赵锐，又是谁会对马顺下手？” 我疑惑道。
柳素琴说，她也问过警方一模一样的问题。
在牛腩面店里，陆俊峰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面汤，擦了把嘴，对柳素琴说，案件他们还在查，目前只能暂时排除赵锐的嫌疑。陆俊峰叫柳素琴吃完面，先回家，在家里等警方消息。柳素琴告知对方，她现在在十三中的食堂后厨打工。
陆俊峰的眼睛亮了。他问柳素琴，没人认出你是柳月的妈妈吗？柳素琴说，我干活时带着口罩，基本不说话，暂时还没人知道。陆俊峰说，好，很好。琴姐，我们保持联系，你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我和谢队一定不会放弃调查。
听见陆俊峰的话，柳素琴也明白，自己冲去警局质问谢然是失态了。柳素琴向陆俊峰道歉，说不应该在警局里那样责问谢队。陆俊峰笑了笑，说，琴姐，你包的手抓饼比这牛腩面好吃多了。只要你不嫌麻烦，我们随时去你家里吃。
陆俊峰开车送柳素琴回了家，看着她走上楼才离开。等柳素琴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阿黑忽然从楼梯间走了出来。男人脸色苍白地站在楼道阴影里，对柳素琴说，琴姐，我有消息了。我觉得我们都想错了，彻底想错了。
那是阿黑失踪前，柳素琴最后一次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