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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013年9月28日,降温,小雨】

【2013年9月28日,降温,小雨】

我总算逮着机会查看吴远宗的邮件。

最新的未读邮件里,他对我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是金鱼记性,连那次“校园暴力”的专题策划都忘得一干二净。

吴远宗在邮件里“提点”道,「沈熙言,我不是花过一整个下午和你说调查谭浩军的事,你怎么全给忘了?我还跟你说过,有次放学,我亲眼看见谭浩军那帮人围着两个女孩。一个个子高的,一个矮的,在那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对女孩们说什么。个子矮的女孩想拉个子高的女孩走,但谭浩军拦着不让她们走。我看不下去了,走进巷子里,对着男孩吼了一嘴。两女孩趁他们不注意,赶紧溜跑了。男孩们气得跳脚,尤其是谭浩军。他手指着我说,操你妈,你哪来的玩意!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爸是谁吗!你敢坏我好事!我叫谭浩军,你个该死的,你惹得起吗!」

吴远宗描述的这一段,我印象全无。坐在电脑桌前,我敲着脑袋壳,心想莫不是自己被柳素琴传染了,也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吴远宗似乎对我所记录的柳素琴不屑一顾。他再三指出,柳素琴那人擅长伪装。还说自己跟踪过柳素琴,发现她会和不三不四的外地人混在一起,频繁出入外来打工人员居住的出租屋。女儿死后,柳素琴没有一天不在赚钱的。到了晚上,她的煎饼摊位顾客们来往不断,也是夜市里颇受欢迎的常驻小吃摊。单看柳素琴的工作节奏,没感觉她因为女儿的死哭断了气,反倒觉得她比以往更有挣钱的动力了。

吴远宗的说法叫我心生疑惑。也许在他眼中,柳素琴着实算不上称职的母亲。我给他回了邮件,并刻意提出一直想求证的问题:「你能不能帮我确认柳月的死因?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被人杀的,还是意外猝死的?」

发出回复邮件后,我心中忐忑,只因实在不确定吴远宗有没有切实查证柳月死因的能力。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后,我与众狱友回到监舍,发现新狱友还在持续作妖,她身上的瘾症又犯了。

我看过不少狱友瘾症犯病的模样,但也许是因为新狱友的皮肤太过惨白,她一旦犯病,简直湿鬼上身,挂着张白脸,无时无刻不在监舍里咒骂。有时骂坑害她的亲爹,有时骂从前的旧友,有时又自顾自地坐在床边呜咽哭泣,尚未能直面困于监牢中的现实。

“入监适应期”是每位新狱友必然经历的折磨周期。原本自由自在,肆意谈笑的生活被强制上了发条,每日定时早起整理内务,列队报数,吃饭脱衣洗澡都被人看着,难免心生抗拒,心理折叠扭曲。

我对新犯通常没有好脸色,尤其和有瘾症的新犯分到一个屋,感觉麻烦透顶,甚至暗自希望对方识相点,自我了结也并非坏事。无论对她们自己,还是对同监舍的狱友们,都是解脱。

可惜事不遂人愿。柳素琴圣母心泛滥,不仅时常提醒新狱友要按时吃药,还会在新狱友犯病后,主动向狱警申请,带其去浴室清理一身呕吐污秽物。不少人背地里叫柳素琴“保姆妈”,说她是在外头当妈没当够,跑监狱里继续当来了。面对此类评论,柳素琴皆充耳不闻。直到这天,等新狱友再一次犯病服药昏睡后,我再也没忍住,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没好气地质问起来。

“琴姐,这种人你帮了她,她还不一定能念着你的好。你还总帮她,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面对我的质问,柳素琴非但没生气,反倒询问起我来。

“沈记者,你也有遇到困难的时候,难道没人帮助过你?”

我的喉头被她的询问噎住了,心中莫名燃起微火,抓挠着心底在烧。

“几乎没有吧。我爸我妈只看结果,过程中发生的事,好的坏的,困难与否,他们都不在乎。我做不到他们的预期,他们只会觉得是我能力不够,要求我检讨自己。久而久之,我也形成了遇到困难自己解决的习惯,也几乎没有需要人帮忙的情况。”

柳素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停顿了一会,说,沈记者,每个人都有接受他人帮忙的时候。帮忙是相互的,我帮了她,有天她也能帮我。

我无奈地擡眉看了眼四方铁窗,不知该说柳素琴是足够天真还是足够傻。“农夫与蛇”的故事她怕是没听过。她现在就像故事里面的农夫,不,比农夫更傻,被咬了还乐呵呵地尬笑。

我摇了摇头,知道和她是说不通的,再次把话题扯回了柳月的案子上。我问她,上次你说,阿黑感觉自己被人跟踪了,他有说那个人是谁吗?

柳素琴在我的床边坐下。她挠了挠后脑,过了好一阵,才猛然想起似的,说,对对,上次是聊到了这块。当时阿黑他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告诉我,他没跟我说是谁跟踪的他。

阿黑告诉柳素琴,在烧烤店做帮工的那阵子,他被人跟踪了不止一次。最后一次离开柳素琴的家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阿黑是主动消失的。柳素琴去他办公室找过很多次,桌面上只有一包他留下的文档袋,里面有他的调查笔记和部分关于柳月案件的数据,都是柳素琴没见过的。

看到文档袋的时候,柳素琴还天真地认为阿黑不会违背承诺,不会选择消失。她跑到阿黑打工的烧烤店,问店里的伙计阿黑去了哪。伙计一边串着五花肉,一边说,你问黑仔?前两日,他下班后结了最近一周的工钱就走了,说辞职不干了,老家催着他回去娶媳妇了。阿姨,你是他亲戚?柳素琴脑子里轰隆一声,心想,这回恐怕是人和钱都没了。从烧烤店走出去时,她眼前晃着白光,天旋地转的。

那时的柳素琴站在烧烤店门前,她转头一看,恰巧看见拉面店的老板和他媳妇把新到货的健力宝箱子搬进店里。拉面店老板叫赵守山,戴着副眼镜,个子约一七五,穿着白色短袖,脖子上挂着条毛巾,单看模样,不像是做餐馆的,倒像是办公室里的打字员。他媳妇浓眉大眼的,像是有新疆血统,身材也很丰韵,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

柳素琴见到他俩,想起阿黑失踪前见过的人是赵锐,再也忍不住了,冲进拉面店里,指着赵守山的脸说,你侄子呢?他杀完人就跑了?他伤害我家卓青还不够,连自己兄弟马顺也要弄死。你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护着他,你们还有良心吗?

赵守山的媳妇扯下围裙,也指着柳素琴喊了起来。

“喂!凡事要讲证据啊!警方说了,我们家赵锐没碰过你家的孩子。再说了,马顺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出事了,我们也难受,你在这抹黑谁呢?”

柳素琴当即拉了张椅子,在拉面店里一屁股坐下。她说,今天我就不走了,我非要见到你们家的宝贝赵锐,我非要好好问问,卓青在这里打工时,你们都把他怎么了?赵锐是不是见欺负卓青欺负得不够,就盯上我女儿了?

赵守山的媳妇见柳素琴杵在店里不走了,急了,当场想要报警,被赵守山给摁住了。

赵守山也拉了把椅子,在柳素琴对面坐下,说,我跟你岁数差不多,叫你姐也不合适。赵锐他是顽皮孩子,卓青在这里打工时,他们没少发生冲突,这点我承认。但赵锐绝对不是那种会伤人性命的人,我拿我赵守山的命给你担保。况且,你不相信我们,难道还不相信警方吗?我们这种外地来的,没这么大能耐找关系。你有怨气我们都理解,但你的问题,我们也无能为力啊。我看,你还是先去找警方问问。也问问他们,为什么把我们家赵锐放了。如果赵锐真做错了,你放心,我会亲手把那孩子交给你。

那天晚上回家后,柳素琴的胃里翻江倒海地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警方那头没进展,阿黑的人也没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见了,她似乎也快被荟城清空了。第二天,柳素琴浑浑噩噩地去食堂上班,看见有帮工在包籺,有甜的也有咸的。她问帮工们,是要做籺在食堂里卖吗?帮工们说,刚接到通知,晚上校领导要来食堂视察工作,要吃夜宵。汤师傅知道校长喜欢吃籺,催促我们赶紧包呢。

柳素琴接着问,校领导会经常来食堂吃夜宵吗?前段时间,我怎么没见到过。有个帮工低沉着嗓子,说,素琴,在这里工作你得少问问题,多做事。我们汤师傅的手艺不错,有正儿八经的厨师证,他做的竹丝乌鸡汤,黄酒蒸花蟹,校领导们都喜欢吃。他们还经常带着市里企业的人来我们饭堂吃晚饭,吃夜宵呢。

柳素琴憋不住话,又问道,像谭浩军那种孩子,也会参加这种领导们的饭局吗?帮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手上功夫也没停,说,是有这么一两次。只要是谭厂长来学校,谭浩军就会跟着。那时候我们也都下班了,一般都是汤师傅亲自留下来招待他们。不过,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谭浩军那帮崽子咯。我听说他转学了,转去外地学画画了。他爸想让他学个一年,等着明年艺考,去首都或上海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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