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3日,强风】
“快乐农场”的劳作与快乐不搭边。
十月中旬的岭南谈不上凉爽。我与一众狱友穿着蓝色囚服,套着黄马甲,在“快乐农场”一铲子一铲子地刨。管教员特意强调,都听好了啊,别使大劲,铲子是塑料的,容易坏,坏了你们可得用手刨。
卖成人用品的狱友受不了了,擡起夯实的屁股往地下一坐,把塑料铲一扔,咒骂道,你们要开垦菜地,也不搞两把铁铲,上头就这么省预算的吗?管教员摸了摸鼻尖,说,这跟预算没关系。不是怕你们拿了铁铲闹事吗?还是塑料铲好。轻巧,方便,打不死人。
诈骗犯狱友在太阳底下同样刨得难受。她撸起袖管,坐在我身边,用下巴指了指柳素琴,说,我看人看事,从没错过。但我观察了好一阵了,这素琴还真不是装的,她真是好人。你看她还有闲心教新狱友辨认番茄和土豆的种子。我刨土刨得都快累死了,开口一句都嫌多。
我看向柳素琴,也不得不同意诈骗犯狱友的评价。与柳素琴对话的这些天来,我偶尔会产生歉疚之感。相比于她有求于我的目的,我与她对话的初心显得过于世俗商业化。出狱之后,我会马上将对话的书稿投递至出版社,连宣传语我都琢磨好了,就叫“单身母亲的复仇秘录”。书的标题和新闻标题类似,名字得有爆点,有爆点才容易吸睛。但我不会把这些计划告诉柳素琴,毕竟外头的世界她下半辈子是享受不到了。我把她和她女儿的事情记录下来,也算是对她们生命的一种延续。
又扯远了。“快乐农场”劳作完毕后,管教员大发慈悲,说对比抢劫犯那伙人,我们监舍表现良好,刨土效率高,允许我们到小卖部购买饮品,自由活动。我们监舍五人,发出一阵欢呼,抖落身上的泥土,对抢劫犯和她跟班悄悄竖起中指,神清气爽地跟着管教员朝小卖部走去。
诈骗犯狱友难得大方,自己掏腰包给我们监舍一人买了一条冰棍。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柳素琴一边嚼着棒冰,一边哼着歌,看着很是心满意足。她像一根掰不断的弹簧,明明早已腐蚀破损,又时不时想要挺直腰板,不断起跳,尝试翻身。
“琴姐,这挖土刨坑的活,连续干了四五天,你也不觉得累?” 我开口道。
柳素琴把吃完的棒冰木棍条捏在手里,说,这才哪到哪啊。以前早起卖拉肠,晚上推车去摊手抓饼,比在这牢里干的活要累多了。洗生菜,和面,煎肉,涮锅,哪个不是自己做?柳月和卓青做完功课后,倒是时常偷着帮我。有时,我回到家太累了,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早上起来,看见出摊的车子都擦好了。我知道是他俩做完作业后,偷偷擦干净的。到了连渠,离开纺织厂,开了卖牛仔裤的店铺后,搬货,点货也都是我一个人,那才是真心累。
我觉得柳素琴的胆子也真是大。在连渠,身边出现了品蓝那样的受害者,她还敢在那地方继续呆着,还做生意。我对柳素琴说,要我是你,早回荟城了。
柳素琴浅浅地叹了口气。她提了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沈记者,你觉得荟城和连渠,哪个地方让我更痛,更不想呆下去?”
对柳素琴来说,荟城的每一条街道,都长满柳月和卓青的影子。也许是出于逃避的心理,也许跟随直觉上的笃定,也许也是周晓如正好有铺面出租,柳素琴还是选择留在了连渠,在那赚到了她生命中的第一桶金。
柳素琴认为,头先给阿黑的两万元,不是她赚出来的,而是省出来的。但在连渠开的牛仔裤店铺不一样,那是她正经的生意门路。
柳素琴铺子里的牛仔款式新潮,客人们成批成队的进店购买,都不带讲价,爽快地拿起一条又一条结账。那时候进货运货没有现在方便,柳素琴得每两个月回一趟荟城,去原东家的店里把牛仔裤背回连渠。
她用巨大的蛇皮袋装货,一次性装满,再用推车推到火车站。有时候实在扛不动了,给钱车站的小伙子们帮忙擡上车。柳素琴的原东家是会做生意的,眼光也好,专门研究TVB电视剧里面当红女演员的装造,看见没见过的款式,会立马找货源,跟着卖。柳素琴说,她不看TVB,但她只要跟着原东家卖货,总出不了错。
柳素琴每次回荟城,像过客一样,只拿货,也不见旁人。店铺开业的头两年,连渠那条商业街上就她一家卖牛仔裤的。只要她提新货到店里,半个月内准卖完。品蓝的事对柳素琴冲击很大,她下意识地想回避,报纸和电视上的新闻也不愿意看。品蓝的舍友们都是年轻人,也去过她店里买牛仔裤。她们见到柳素琴,也主动回避关于品蓝的话题。女人的心都软,都不想揭开过去的伤疤。
时间滚到了2006年,连渠本地警方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指纹收集行动。柳素琴知道这件事也是有次从荟城回到连渠,旁边开儿童玩具店的老板告诉她的。玩具店老板是个大爷,六十来岁。他问柳素琴,你有没有去警方那里录指纹啊?你要是错过了,得去补录一个。
柳素琴问他,为什么要录指纹?大爷说,你不知道吗?又死了一个姑娘。咋办呢煞,这些年,都死了第六个了。
直到那时,柳素琴才知道,根据警方公布的结果,“连渠入室抢劫奸杀案”已有六名受害者。她们都是独居女性,都在夜间遇害。
柳素琴忙着打理店铺的那些年,连渠警方早已把品蓝的案子和其余五起入室奸杀案并案调查。警方大规模收集指纹也是认定了凶犯是连渠或附近村镇的本地人。柳素琴在知道这件事后,约上与品蓝同住一间卧房的女孩见了一面。那姑娘也留在了连渠,找了个本地男人结婚,生了一双儿女,正全职在照顾家庭。
女孩见到柳素琴,眼框立马红了,知道她是来问品蓝的事。女孩说,现在一到晚上她就害怕,都不敢自己一个人夜里出门了。还说她死也忘不了打开灯后,品蓝的头被蒙着,文胸罩在脑袋上,身体扭曲的模样。
女孩抱着孩子,一边哭一边说。柳素琴问她,警察还有再找过你吗?他们有没有说,这些年发生的入室抢劫案和品蓝的案子是一样的,大概率是同一个人做的。女孩点点头,说,警方有再找过她,问了她多次有关品蓝案发现场的细节,她也被迫回忆了许多次。
女孩强调说,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品蓝的文胸是反面罩在头上的。乍看之下,品蓝像戴了副巨大的白色墨镜,遮去了大半张脸,半张着嘴,对着天花板,想要开口说话。
正说到关键处,柳素琴停住话音,看了眼管教员,而我手里的冰棍也快融化了。管教员吹响了口哨,催促狱友们列队集合,全部人一起走回监舍。
我一边踏步,一边揣度着品蓝和柳月案发现场的不同,全然没发现监狱长正站在各监舍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列队归来的狱友们。
管教员突然喊了“稍息!立正!” 狱友们停下脚步,一动不动站作人形立牌,只留眼珠子左右打转。只见监狱长踩着皮鞋,在各监舍门口来回踱步,逡巡过后,用下巴指了指我所在的监舍,说,把这间“模仿牢房”打开。今天是突击检查,把里头的被子枕头都掀起来。我们看看有没有人不守规矩,藏着掖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