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3日,台风预警】
为了防止柳素琴中途后悔,破坏我收集素材和记录罪证的进度,我给了她三天时间做最终决定。
这三天里,关于柳素琴的传言在监区如火势般蔓延起来。除了我们监舍的人以外,没人愿意与她同桌吃饭。在图书室、长廊或淋浴间里,听见传言的狱友们纷纷躲着她走,在她身后持续不断地窃窃私语,捂着嘴互相说着,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还挺老实的,谁知道接下来会发什么疯。
到了第三天中午,柳素琴被单独叫出了监舍,狱警说她的律师来了,申请见面。见完律师后的柳素琴的情绪低落异常。直到下午,好打听的诈骗犯狱友已然得知缘由,在放风的操场上对我说,柳素琴原本的刑期是十五年,但法官认为,既然精神科医生说她没有精神疾病,那么在莞城监区发疯的事就属于“故意伤人”,这不又多判了五年。按照这节奏,柳素琴是别想出去了,到死都得呆在这座监牢里。
诈骗犯狱友正向我传递着“小道消息”,那咬人发疯的主角就兀自朝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诈骗犯狱友眼尖,马上说,你们聊吧,我口渴,去找水喝,起身让出了我身边的位置。柳素琴在我身边坐下,局促地搓揉着掌心,望了一眼天空中卷成团的黑云,下定决心一般地对我说,沈记者,我准备好了。反正我这辈子也出不去了,外头也没人记着我家死去的孩子。你帮我写下来,出版,发表,要是能让全国的读者看看,孩子能活在个别陌生人的心里,也算是完成了我对女儿的念想。
我翘起了二郎腿,上半身后仰,撑在水泥台阶上。打篮球的狱友们闹累了,有人吹响口哨,意思是中场休息。我对柳素琴说,看来你也还不算蠢,还能想得明白。你放心吧,这事我肯定要做成。做成了是对你和我都有好处的事。换这种方式纪念你女儿,别人想求都求不来。
柳素琴抿了抿下唇,脸色发黑。我知道对于她的认知,家里的丑事本应该捂得越紧越好。她能这么快想通,我也颇为意外。我双手枕在脑后,在水泥台阶上躺下。看着翻涌的黑云,我对柳素琴道,你说吧,我听着。
柳素琴惊讶道,沈记者,你不需要纸笔做记录吗?我扁了扁嘴,说,我记忆力不错,听过的故事很少忘。你说完后,我会抽时间整理进我的日记里。你只要把我当成听众和读者,按照你想要我做记录的,口述就行。柳素琴点了点头,说,明白了,那我开始了。
“大家好,沈记者好,我叫柳素琴,今年五十七岁,一九五六年生人。我在荟城的海边长大,祖上三代都是渔民。我是家里的大姐,下面还有一个妹仔,一个弟。我现在在荟城女子监狱服刑,刑期二十年,因‘杀人未遂’入狱。”
柳素琴的岭南口音一出来,我就听不下去了。我打断她说,你挑重点讲,前面这段我听得都快睡着了。柳素琴慌乱地应声道,对对,我不重要,我女儿的事才是我想说的。
“1998年11月20号,我十八岁的女儿柳月,死在距离荟城十三中两公里外的池塘里。她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在池塘里泡了一整晚。我只有柳月一个孩子,她是我和前夫曹海文生下的女儿。曹海文是荟城乙烯厂的工人。乙烯厂是国企,他是叉车工,我和他是在亲戚拉的饭局上认识的。”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想着给家里多挣点钱,跑到城里打工,住在大姨家里。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秋苑街’的服装店里。那是个卖喇叭裤的铺头,都是十八二十岁的靓女靓仔去帮衬,时髦得很。有天下了班,大姨来找我,说晚上家里不做饭了,去茶楼吃。当时我就奇怪,大姨这么省的人,怎么突然想起去外头吃饭了。到了茶楼一看,来了一桌子人,中间坐着个还算清秀的,那就是孩子他爸。”
讲到这里,柳素琴短暂停顿,似乎在看我的脸色。我闭着眼睛,说,故事一般,趁着台风还没来,你继续吧。
“沈记者,我年轻时,分不清好坏,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被推着走的。一桌子亲戚围着你,盯着你,在那起哄,说小曹长得好,工作也好,是国企的,收入稳定,还是城里人。他们叫我不要太挑,好好和人谈对象。我坐在那,左右肩膀都被推着,像不倒翁,原地打转,离不开也走不了。一顿饭下来,没人问我的意见,他们商量着把我的婚事给定了,还说已经问过了我父母,大家都同意了。我不知道这个‘大家’包括了谁,总之不包括我。”
“一顿茶餐厅的饭,他来接送我三次上下班,给我带了两天早点,我就感动了。没别的男人那样对过我,我也就信了大姨他们的话,觉得他是好人,跟着他肯定吃不了亏。我们从认识到结婚不过四个月。结婚的时候,我们拍了张彩照。我穿着婚纱,是租的,他穿着黑白西服。那是我人生拍得最好看的照片,以后再也没有了。离婚后,我把那张照片撕了,把他的那半边冲进了下水道,终于又看那张照片顺眼了。”
“亲戚们以前总说,曹海文的工作体面,是大企业的人。但他拿的是死工资,早八点到下午五点的工,做完了就去打牌,也不回家。他眼里也没活,家务一概看不见。我在喇叭裤店里打工是有提成的,裤子卖得好的时候收入比他高。跟他结婚以后,我从大姨家搬了出去,和他在外面租了个房,一室一厅,四十平米。白天我在‘秋苑街’干活,晚上回家后还得干活。不干不行啊,家里一地的瓜子壳,脏碗,脏衣全都得洗。他在楼下麻将店哗哗搓牌,我在楼上阳台拿着个脸盆搓衣,感觉这活没有能干完的一天。”
“我想离婚,又不敢离。那年头离婚是要被人说死的。荟城又不大,娘家也没人管我,没人问我跟着他过得好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我上嫁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结婚的时候,他给了我一辆单车作彩礼,说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结婚后,那台单车还是他用的多。他骑着单车,走街串巷地去打牌。输了钱,我还得走路去给他把钱垫上。有了那台单车,他行动也方便了,认识的人也多了,心也就不在我这了。等我下定决心准备离婚的时候,发现怀孕了。”
“外人都觉得曹海文对我挺好。但好不好是杆秤,只有自己知道。羊水破的那天晚上是我自己摸去的医院。肚子已经疼得走不动了,孩子隔着肚皮在踹。我扶着墙壁下楼梯,靠在马路边,幸亏遇上了跑出租车的邻居。邻居把我送去医院后,找不到曹海文,叫了我大姨过来。等孩子出来了,第二天中午,他才在医院出现,说领导要求加班,他太累了,在厂里睡着了。后头我才知道,那晚他睡觉的地方不是厂里,是家楼下麻将铺老板娘的新房里。”
“当时,我在家里闹啊,还是想离啊。两边的亲戚都在劝我,对我说,琴啊,男人都这样,换一个也不会比小曹更好,你想开一点,为了孩子忍忍吧。他也知错了,以后也都会回家的。外面的人是外面的,关起门来,只要你们俩不散,孩子就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我就纳闷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我想开?他们说的话里,好像我才是那个心胸狭窄的人。后来我问曹海文,你觉得睡觉的地方和家的区别在哪里?他说不出。他看着我的时候,我看向玻璃柜里的自己,才发现与他结婚的两年,我仿佛老了十岁。”
“婚姻太耗人了,尤其是女人。我也见过被婚姻滋养丰满的女人。她们每天乐呵呵的,即使需要工作,提起回家都是笑着的。她们遇到了尊重她们的男人。我没那个命,我认命。我和他之间拉扯了十来年,直到女儿小学的时候,查出了心脏病,他第一次主动提出离婚,我们才终于把那该死的婚给离了。也是因为女儿的心脏病,凶手才能逃了十五年,逃到现在我才找到他。”
云层炸出惊雷,把我从柳素琴的口述中惊醒了。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雨点比黄豆还大,摔打在操场的水泥地面,风也卷起操场上的沙粒在吹。狱警慌忙指挥着狱友们列队,催促着人往监舍快走。我也从水泥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准备和队伍一起朝监舍走去。
柳素琴小跑跟在我身后,不安地问,沈记者,你觉得我说的事有价值吗?值得你记录吗?
我转过头,至上往下,瞧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说,勉强吧。你的婚姻无聊透顶,我对你女儿的死还有点兴趣。你明天再多说点,至于写不写,我说了算。
跟着队伍走回监舍的路上,我不禁在心里哼起小曲。足足两年,终于在出狱前等到了对我知无不言,又能助我“一书成名”的无知狱友。想起报社里那张被我扎伤眼球的脸,我忍不住边走边笑出声来。
台风的雷暴在为我歌唱,服刑的日子也随着柳素琴的到来,不再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