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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013年10月14日,降雨】

【2013年10月14日,降雨】

监狱长年龄五十岁上下。狱友们私下说,监狱长是这座四方水泥建筑物内的太上老君。

她在监舍里踏出的每一步,如同点火,一步一步烧在我的心尖上,越走越叫人害怕。

我五指拢着裤缝,立正站直,屏住呼吸,眼睛追随着“太上老君”那双翻来覆去的手,心急如焚。

日记本还不知畏惧地躺在枕头底下,本子里还夹着吴远宗寄给我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正站在我身旁,与我看着同一方向。

汗滴从额角流下,抓挠着后颈和脊梁骨。监狱长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沈熙言,你很热吗?今天外头只有二十二度。我张开嘴,尽可能语气平缓地回答道,报告监狱长!我,我不热。我只是体虚,比较容易出汗。

监狱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管教员说,进入秋天了,大家的身体里面容易有余火。让食堂用五指毛桃炖个汤,给大伙除除湿气,排排毒。

监狱长一边说着,一边用炯炯有神的双眼在我的被褥上逡巡。她在我的床铺上一屁股坐下,拍着我的枕头说,大家要向沈熙言学习啊。这里就她的被褥叠得最像四方块,有棱有角的。你们得向她取取经。下次我再来检查的时候,希望能看到大家有进步。

话说完后,监狱长的屁股终于从我的床板上挪了起来,在狱友们目光的附送下,踏往了旁边监舍,我的心也才从空中落到地上,感觉如获大赦。

接下来的一整日,我因为突击检查的事而心神难定,也不愿与人过多交流,随即再次以帮助电脑课制作PPT教辅数据为借口,放弃了前往操场自由活动的时间,与三两狱友呆在图书室里,一头扎进查阅“连渠入室抢劫奸杀案”的有关信息中。

局域网能查到的信息有限。所幸案件发生的时间是在2002至2007年,属于互联网高速发展阶段。论坛、QQ、博客前后兴起,有不少人在网络记录和热议该事件,媒体也追踪报道了好一阵子,还是有不少信息被保存下来。

我津津有味地浏览着该案件的数据,不由地想起报社男总编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他一定想不到,身在狱中的我竟然遇到了他可望而不可求的机会,能够与恶性案件的亲身经历者深度接触,还打算将对谈的内容出版成书。我自认为这是老天赋予我的职能,哪怕我身陷囹圄,也始终鞭策着我不忘新闻人的使命。

等到了午饭过后,窗外再次下起大雨,室外的劳作任务被取消了,图书室里再次塞满了人。为了能更好地了解奸杀案中的细节,我搬了板凳,再次在柳素琴身边坐下,也不顾周围人的蛐蛐,又和她聊了起来。

诈骗犯狱友嫌弃地挪出半张椅子的空位,对卖成人用品的狱友小声说,你看看沈熙言,她该不会是为了写东西走火入魔了吧。

我知道近日由于自己和柳素琴走得太近,导致我在监区里也收获了不少流言蜚语。但面对那些无中生有的评价,我自然不跟她们一般计较。只要是我认定的事情,只要是能达到目标,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坐在柳素琴身侧,我干咳了一声,开口道,琴姐,网上的报道我搜过了,连渠当地警方关于奸杀案发出的官方报道只有一条,说犯人于某(化名)罪行确凿。在五年间,杀害六名女性,已在2009年被处以枪决。

柳素琴手里拿着《枕边的男人》,头也不擡地说,沈记者,你做事确实有够认真的。你这些数据哪里查的?监区内可以联网吗?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我的办法。”

柳素琴在监区内的评分还不足以入选电脑培训课人员名单,我也无意与她解释,只希望她与我的对话专注在案件身上。

我问柳素琴,琴姐,网上有人说,奸杀案的被害人数远不止六人,推断多达十五人。关于这个数字,你怎么看?

柳素琴放下手里的小说,歪着脑袋思忖道,沈记者,我认为受害者人数不会与警方公布的相差太大。

柳素琴回忆说,她与品蓝的前舍友见完最后一面后,也不得不持续性地关注到那个案子的更多信息。奸杀案在连渠当地造成了巨大恐慌。有段日子,连渠的电视台、广播、报纸和市民的聊天中,无不充斥着对奸杀案的恐惧。特别是那些有女儿的家庭,有些学校的晚自习甚至一度取消。

那些年连渠警方抓了不少嫌疑人,但奇怪的是没人能和案发现场遗留的指纹对上号,仿佛这人习惯性地在连渠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警方还发布了悬赏通缉令,说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五千到一万元。

柳素琴认为,当时的连渠警方已经有了目标嫌疑人。她记得通缉令刚发布的时候,报纸上登了头版。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男性,短发,身型壮实,大概是这些特征。

不过,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柳素琴和品蓝的前舍友见完面后,品蓝死前的场景,在她的脑子里停留了许久,跟膏药似的,想撕也撕不开。她总觉得品蓝的事和柳月的事,有诸多相似之处,但具体哪像,她也说不上来。

柳素琴坐在牛仔裤铺头里,看着门前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女,她整日在想,凶手找上品蓝真的是随机的吗?连渠这么多人,这么多地方,为什么他偏偏就知道,那天晚上,品蓝的宿舍只有她一个人呢?又是为什么占有了品蓝还不够,还要了她的命呢?

这些问题在柳素琴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看着前来店里买牛仔裤的女孩子们,意识到也许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也许他早已盯上了品蓝和她的舍友们,知道她们哪些人住在一个宿舍,也知道了品蓝不太与其他舍友一起去夜市玩乐,有喜欢一个人出入的习惯。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比起男生,女生更愿意结伴出行,尤其是年轻女生。像柳素琴铺子里,女生顾客们都是一批一批地来。其中有哪位姑娘偶尔不在小群体里,她还会顺嘴关心,问上一问。于是,柳素琴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些遇害的女人都集中在某些店铺或区域,而凶手也在那片区域出行,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连渠。

“琴姐,我觉得以你这抓犯人的能力,不去报警官学校可惜了。” 听着柳素琴细致入微的描述,我禁不住开口调侃道。

柳素琴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沈记者,你别取笑我了。我的观察都来自生活,和警校的系统学习哪能比。何况,这个思路还是阿黑教给我的。我记得连渠当地警方大面积找人的那些年,我身边的大爷大叔们都在给警局打电话。他们只要看到了可疑的人和事,就站在路边电话亭,给线索热线拨号。我心里虽然有想法,但也没证据,即使告诉警方,警方也不一定能当回事。

直到2007年,柳素琴清楚记得,那是大年三十前一天,街上的人逐渐少了,很多铺子都提早关门了,只有她那间服装店还在开着。许久不见的周晓如穿着棉袄,忽然出现在了店里。

柳素琴以为她是来收铺租的。周晓如手上的大小生意很多。以往的铺租,柳素琴都汇入对方的银行卡里,也很少见她跑来店里。不过,认识了那些年,也算是老熟人了,两人每年还会约着吃一两次饭。

周晓如也是离了婚的人。她儿子比柳月小三岁,生得浓眉大眼的,很精神,在首都念大学。每次讲起儿子,周晓如的眉眼就温和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她说她想着办法挣钱就是为了给儿子在首都买套房,让儿子在北京城扎根,讨个媳妇,做大事,别再回连渠那个小地方。周晓如人是市侩了些,但心眼不坏。她把铺子租给柳素琴后,一分租金没涨过,还时不时介绍人到她店里买货。

周晓如来店里的那天,天上飘着小雪。她踏进铺子,肩背上是湿的,头上戴着顶棉帽。她看见柳素琴在点货,对她说,素琴啊,你还在啊,我就顺道过来看看,以为你早关铺子回家了。

周晓如走到暖炉边,说,这天也太冷了,零下八度,要冻死个亲娘咧。柳素琴边整理着包装袋,边问她,大冷天的怎么跑过来了?这个月的租金打你卡上了,收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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