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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2013年10月20日,大风大雨】

【2013年10月20日,大风大雨】

我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被柳素琴传染了阿尔兹海默症!

自打我成为监狱长跟前的“红人”,在监区里的日子也过得游刃有余起来。虽然不能说狱警们对我有求必应,但针对我个人的看管明显比先前放松了些。

监区允许直属亲戚递送包裹给犯人,但需要经过严格审批。我让吴远宗将他追踪柳素琴的数据寄到我家,又以帮助监狱长撰写自传为由头,在管教员跟前拨通家里电话,向许久不愿与我沟通的父母提了要求,说把存放在家里我工作时的记事本统统带到监区,以方便我查阅数据,为监狱长代笔。

这样不但可以排除审查不过,吴远宗给我的数据被退还的风险;还可以以此为借口,一次性收集足够多的证据,以查明柳素琴在我跟前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此番操作下来,没等多久时日,狱警通知我有家属见面的申请。我自是大喜,赶忙跟着狱警走出监舍,来到会见室。不出所料,我那顽固不化的父亲定然不会出现,能对我心软的只有母亲。

两年未见,母亲的模样我险些认不出。她似乎比我入狱前瘦了半个人,眼袋快落到与鼻梁骨齐平,头发又稀又白。

坐在防爆玻璃对面,她看见我,立马半站起身,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摸不着我,才缓缓地再次坐了下来。

“东西带了吗?” 拿起话筒,我问。

母亲立马举起手边的一个布包,对着话筒说,带了,带了。小言啊,你在里头还好吗?

母亲的瞳孔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担忧。我看了,只觉得无奈又可笑。曾经她引以为傲,高标准高要求的女儿,如今成了阶下囚,她可不得担忧自己的脸面么?

我看着母亲起皱的眼角,说,我在这里头好得很,比在外头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好。你们等着吧。我在这里面一样能出人头地,一样是做新闻的天才,你和我爸都赶不上我。

看着狱警把母亲手里的布包取走,转交给我后,我挂下听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见室,只希望这辈子都别有机会再见家里的两张哭脸。

回到监舍后,我感到心烦气躁,任谁来搭话都不吱声。

坐在铁架床上,我打开布包,拿出吴远宗转寄到我家的数据。厚厚一沓记事本里,我发现有不少篇幅描述他调查十三中“校园暴力”事件的始末,里面甚至提及了我的名字。但我对他所记录的内容竟然没有丝毫印象。以下是吴远宗的叙述摘录:

「1998年6月15日,报社的会议实在太糟心了!总编又一次把我们这些实习生留到晚上十点才放工。我又饿又累,还有要处理照片没弄完,想着抄近路回家,却在十三中后巷撞见了不得了的事。有四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围着两个女孩在那说诨话。我听见他们在那问高个子的女孩‘柳月,你的作业写完了吗?该帮我们写了吧。’ ‘柳月,你这么晚还不回家,是不是想和哥们几个去玩啊?’ 高个子的女孩看上去快哭了,我决定上前帮帮她。」

「1998年6月16日,昨天晚上的事真叫人寒心!我好心帮两女孩赶走了那些男生,两女孩没道一声谢谢就溜走了。其中一个有刘海的男生指着我的鼻子骂,‘操你妈,你哪来的玩意!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爸是谁吗!你敢坏我好事!我叫谭浩军,你个该死的,你惹得起吗!’ 今天早上,我一到报社,就问同组的老编辑,知不知道十三中一个叫谭浩军的学生?老编辑原本笃定地说不知道,但等吃完午饭,老编辑找到我,说,那个谭浩军该不会是乙烯厂负责人的儿子吧?」

「1998年07月28日,又被总编留到了夜半十一点!这破工作真是要把我搞疯了!总编来来回回地修改稿件,改了整整十五遍!原本印刷厂都准备下印了,他又临时改掉我的稿子,还逼我大半夜跑到印刷厂提交最新文稿。真是恨死他了!没有哪个实习生不恨他!不过,我竟然在去印刷厂的路上看见了上次那个叫柳月的高个子女孩。她一边走,一边在哭。我追上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她被我哄了好久才如实说,还是上次那伙男学生追着她不放。我意识到不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报道机会。我问她,你想不想报复那帮人?尤其是那个叫谭浩军的。女孩愣住了。她还是太单纯了,似乎没明白‘报复’的意思。我把自己的工作名片给了她,说,如果想好了可以联系我。等回到了家,我感到兴奋异常。一个绝妙的爆款新闻在我脑子里蹦出 —— “十三中‘校园暴力’和厂长儿子身上的秘密”。」

看着吴远宗细致入微的描述,看见他对总编同样的恨之入骨,我对他的消极看法稍有抹平。由于我看得太过投入,连柳素琴何时坐在我床头都未曾发觉。只听有人咳嗽了一声,是柳素琴开口在问,沈记者,家里人给你寄东西了?

我吓得屁股离开床板,原地弹起。我说,琴姐,你知道你的嗓音称不上优美吗?

“我知道,我知道。” 柳素琴呵呵一笑。

我合上手中的工作笔记,摸了摸胸口,说,我在整理最近与你的对话记录,刚好整理到“连渠奸杀案”这部分。琴姐,你继续说说,你是怎么确认你女儿的死和奸杀案有关?

柳素琴大概没料到我把话题转得如此之快。她先是一愣,却也再次娓娓道来。她问我,沈记者,你也会与女生朋友们约着吃饭逛夜市吧?尤其是在周末和节假日的晚上,年轻人都喜欢去市中心或庙会呆着。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我习惯一个人呆着,人太多的地方我不适应,以前工作时,采访和写稿基本也是我一个人行动。

柳素琴了然道,每个人的习惯不同,这也不奇怪。一开始,我也只是推测,并不能确认赵锐与“抢劫奸杀案”中的女人们有关联。不过,当我看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走进他的店里吃面,我意识到他或许有机会知道他的顾客里谁是独居,谁可能落单。

柳素琴解释道,对于大多数年轻女性来说,她们出行时往往会喊上至少一到两位同伴。在观察赵锐的那些日子里,她发现去赵锐店里的至少过半是老顾客。柳素琴还听见有从赵锐店里吃完面出来的女孩说,他的拉面店味道一般,但胜在便宜,给的牛肉分量大,还算实惠。对比附近三家拉面店,赵锐的店更受年轻顾客青睐。

有了思路后,柳素琴尝试给连渠的警方热线打了匿名举报电话。但多次拨号后,都没打通。想要靠提供线索赚取奖金的人太多了,电话根本打不进去。她也想过直接上门当地警局,但又担心被盘问盯上赵锐的缘由,那可就不好解释了。思来想去,柳素琴还是给谢然去了电话。

谢然和陆俊峰每年会与柳素琴联系一到两次,基本是在拜年时间。柳素琴与他俩人之间似乎有种默契。他们不主动提柳月的事,她也不问,只互相问候对方过得好不好。

谢然比较担心柳素琴的经济状况,总问她店铺的生意怎么样。柳素琴告诉对方,挺好的,客人蛮多的,叫她无需担心。谢然总觉得她是报喜不报忧,会在春节和中秋节往柳素琴家里寄年货和月饼,说是他们单位发的,她吃不完,就给琴姐寄了。

那天电话接通后,谢然很惊讶,她还以为是柳素琴出事了,忙问是不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柳素琴告诉谢然,她见到赵锐了。谢然的声音立马沉了下去,问,人在哪里?

柳素琴说,在连渠本地,开了个店,还说觉得他和这边的“抢劫奸杀案”有关系。柳素琴把观察赵锐那些天里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然。对方听完后,说,琴姐,你什么都不要做。我会和连渠警方沟通,有消息了告诉你。记住我说的,你一定要保全自己,不要做危险的事。

电话挂了后,柳素琴的心里属实不安。一方面,她希望赵锐被抓。赵锐只有被抓了,才可能说出当年柳月出事时的真相。另一方面,她又担心是自己想错了,会不会干扰了连渠警方的判断。在同一时期,柳素琴请了个雇员照看牛仔裤店铺,自己依旧每日在海金百货附近溜达。直到一个来月后,她亲眼看见连渠警方的人走进了赵锐的拉面店,也亲眼看见警方把他押进了警车。

赵锐被带走那天,海金百货周边的商铺议论纷纷。傍晚时段,柳素琴回店铺接手工作,周晓如跑过来了。她抓着柳素琴的臂膀,口齿惊慌到打结。她说,素琴,你知道吗,那个于凯就是“奸杀案”的嫌犯!警方逮捕他了。我就说那孙子不是好货,凶里吧啦的,还着急着要退租跑路,肯定有问题!素琴,你看我看人够准吧。也就是我和房东拖着不让他退租,警方才有机会逮着他。你说,我应不应该去向警方邀功,说不定还能领份奖金呢。

柳素琴听着总感觉不对劲,脚底板像踩在云雾里。案子就这么轻易破获了?人就这样被逮着了?那晚,她没有答应周晓如一起吃饭的邀约,只匆匆关了店铺,跑回家里,再次给谢然去了电话。她想要知道赵锐到底是不是害了女儿的人,她等在连渠的那些年,到底有没有意义。

但直到当天深夜,柳素琴始终没有拨通谢然办公室的电话。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听到了赵锐被连渠警方释放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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