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2日,阴转阵雨】
吴远宗那家伙总算做了件人事。
他转寄到我家的数据中,有大量他在1998年至1999年对柳素琴一家的追踪。
在决定探究十三中的“校园暴力”情况后,吴远宗写下了当年他的一系列做法:
「与沈熙言记者讨论过后,我和她都认为谭浩军身上大有文章可做。但想要接近谭浩军并不容易,他身边总围着同年级的跟班。想要从他们嘴里知道谭江的个人情况,还需要另寻办法。我认为,长期被谭浩军欺压的柳月是突破口。」
「1998年8月15日,十三中还在放暑假。我在书店查找最新上架的小说时,竟然看见了柳月。她站在高二年级教辅数据前,好像在考虑该买哪一本。我装作自然地走了过去,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她看了我好一会,想起来了,说,那次谢谢你帮我们解围。我对她笑了笑,请她喝了果汁,与她在书店旁的牛杂粉小吃摊聊了一会。我问女孩,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报复他们?你也不想被谭浩军那帮人一直欺负吧。女孩垂着眼睑,把芒果汁小口喝完,说,还是不要了。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想再给妈妈和哥哥惹事了。我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只要我毕业了,就能离那帮人就远远的了。」
「1998年8月23日,我与柳月又一次在书店撞见了。我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去等她的,只是她也刚好出现在那,真是有够巧的。比起前两次见到我,女孩这次明显放松了许多。我问了她关于家里的事。她说,爸爸很早就不要她和妈妈了,有新的家庭了。妈妈一个人赚钱很辛苦。从很小开始,她就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到了初中,哥哥住进了她家里,她很高兴。柳月说哥哥对她很好,总带着她玩。两人喜欢一起拿着棒冰,骑着单车,走街串巷地在荟城钻来钻去。」
「柳月说得越多,我对她的母亲越是好奇,也越是不满。挣钱固然是重要的,但女儿的校园生活如此不愉快,有长时间被欺凌的情况,难道她作为孩子母亲,一点都不知情吗?她有真正关心过女儿的生活吗?我问柳月,为什么不告诉妈妈谭浩军的情况?女孩再次猛摇头,说,生活已经让妈妈没心力了,这些事情,她自己处理就好。我说,我可以帮她把谭浩军的事登在报纸上,让其他人看看,惩罚他。女孩叹了口气,还是说,那样妈妈和哥哥也会被人骂的。谭浩军他们人多,我们家只有三个人。只要再忍一年,一年就好了。」
记录阅读到此,狱警打开了监舍铁闸门,喝令说,集合时间到了,监狱长有好消息要向大家宣布。所有人列队前往活动大厅。
我拿着板凳,跟着狱友们来到活动大厅,看见监狱长早已站在舞台上来回踱步,一脸焦灼。原本还担心她会催促我提交自传的初稿,所幸监狱长足够尊重人,听到我说需要时间琢磨段落文本的时候,她点头应允了,说,反正你在牢里的时间也多,就慢慢写吧。
站在舞台上的监狱长,看众狱友们排列坐好,拿着喇叭,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接到通知,市领导办公室打算在年底莅临监区,进行工作检查。我们管理人员在讨论过后,决定安排一次“监区元旦联欢汇演”,希望大家积极排练节目,争取为我们监区呈现出良好精神风貌。
众狱友们瞪着双眼,左右互看,活动大厅里鸦雀无声。
我对此消息的宣布不以为意,认为大不了唱两首歌,表演个诗朗诵可以蒙混过关。没想到监狱长决定以监舍为单位实行抽签制,还在对应的纸条上写了表演种类,用以决定联欢汇演的大小节目。
我们监舍抽到的是小品,抢劫犯监舍抽到的是大合唱《团结就是力量》。我看着那张写着“小品”的抽签条,又看了看同监舍的狱友们茫然中透出期待的眼神,明白删改小品剧本的重任只能是落到我肩上,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悲壮之感油然而生。
接下来的两日,我们监舍五人几乎霸占了图书室的两台电脑。经过数次打着以讨论为名头的争吵后,最终由我拍着电脑桌面,大喊道,都别争了!我们就排练赵丽蓉和巩汉林的《如此包装》,你们再吵,剧本你们自己写!
众人顿时哑语。我心满意足地扫视着众人,指着诈骗犯说,你演巩汉林;对新狱友说,你演赵丽蓉;指着柳素琴说,你演戏份最少的孟薇。卖成人用品狱友的表演欲最是热烈。她马上举手问道,沈老师,那我呢?我看了看她壮实的身子骨,说,你演背景板,对,就是演原片后头做伴舞的那些人。你一个人可以顶三个,很实用。诈骗犯狱友觉得不满,呛声道,凭什么让我演个男的?还是台词最多的那个。那你呢?姓沈的,你演什么?我说,我演导演。要不我跟你换位置?我来演,你来导?
我指了指两台电脑,对众人说,你们先把原片看十遍,把各自的台词抄下来。没台词的就看人物表情,伴舞的背景板也有表情,要注意观察细节。今天主要是理解人物情绪,理解好了后面的戏才好排。
于是,监舍众人拥在电脑前,对着视频画面揣摩角色,图书室里的聒噪声也才终于摁下暂停键。
看着坐在电脑前认真揣摩台词的柳素琴,我拍了拍她的肩背,暗示她走到一旁,先跟我单独聊聊。
这些天,我肩上的重任太多了。监狱长的自传,元旦排练的选本,还有电脑课后半程的PPT撰写,活得比入狱前还忙,与柳素琴对话的事也难以抽出时间。
“琴姐,你演的孟薇是这个小品里的配角,台词不多,别担心。” 我对柳素琴说。考虑到柳素琴是监舍五人中年龄最大又身形瘦弱的一位,我为她选择了需要记忆台词相对少的角色,同时也好支开旁人,继续记录她身上的案件。
她笑了笑,说,沈记者,没想到你还挺贴心的。柳素琴说自己再看《如此包装》这个小品,巩汉林一出场,她就想起来了,这个小品是1995年央视春晚的节目。她还记得那年的春节是她、柳月、卓青和卓青爸妈一起在家里过的。
柳素琴的嘴角扬起了,又下去了。在她的记忆里,那时候卓青爸妈还在世。他妈包了两大盘子香菇鸡肉饺,和卓青、卓青他爸一起,在除夕那天傍晚敲响柳素琴家的门。卓青的妈举着一盘饺子,说,素琴啊,咱们两家一起过年吧。大家一起吃饺子,下清汤火锅,一起看春晚,多热闹。
“沈记者,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死刑是最重的刑罚,却也是最轻松的。活着的人要不断重复着死人的记忆,那才是酷刑。” 她说道。
我问她,琴姐,按照你上次的说法,赵锐,也就是于凯,再次被警方安然无恙地放了出来。连渠这么多女人出事,难道查到最后,和他一点关系没有?
柳素琴深吸了口气,开始描述赵锐被连渠警方拘留后,又释放的前因后果。
原本被众人认为是嫌疑人的赵锐,再次安然地出现在了连渠的小街巷,邻里街坊们又紧张了起来。柳素琴接到周晓如的电话后,问,警方怎么就把人放了?是没找到证据吗?
周晓如在电话里说,她有认识的人在警局,说是什么于凯的DNA和犯人的对不上。前阵子警方不是大范围收集了指纹嘛,于凯的指纹也被收集了,确实不是他。
柳素琴一听周晓如的话,心就沉了。看来还真是她想错了。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给谢然和连渠警方提供了错误线索。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谢然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柳素琴也跑去海金百货附近多次,可惜赵锐的拉面店大门紧闭,一天没再营业过。
柳素琴止不住地焦虑。柳素琴想从周晓如那方打听到赵锐的消息,不想白白把好不容易等到的人给放跑了。她在想要不要对周晓如坦白过去,和她吐露与赵锐之间发生的往事。就在她万分犹豫的时候,连渠警方突然跨进牛仔裤店铺,问她,姐,你是不是叫柳素琴?
当时,柳素琴正在给顾客结账。有两位男警官进来了,一前一后,大约是三十岁上下。他们很亲切,对她说,是荟城的刑警队长谢然同志告诉他们,“抢劫奸杀案”的凶犯线索是一位叫柳素琴的街坊提供的。柳素琴撑大着眼,问,凶手抓到了?其中一名警官上前握着她的手,说,姐,多亏了你给谢队的那通电话,凶手昨日已经落网,谢队和我们连渠的公安局局长正在配合审问犯人。我们是局长特意派过来,向你致谢的。
警方的话把柳素琴给听懵了。赵锐不是凶手,真凶却落网了,警方抓捕犯人还是基于她提供的线索?
柳素琴以为自己听错了,久久说不出话来。两位警官貌似看出了她的疑惑,说,琴姐,你作为线索提供者,也算是参与到了这次重大案件里面,我们可以告诉你大致的抓捕经过。他们问她,琴姐,你见过于凯的二叔吗?那个男人叫赵守山。
柳素琴想起了那个戴眼镜的,肩上搭着毛巾的西北男人,说,很多年前,在荟城见过。
两位警官说,没错,就是他。两人对柳素琴解释道,“于凯”是赵锐回到连渠后,给他自己改的名字。连渠警方在接到谢然提供的线索后,知道了柳素琴观察赵锐的缘由,把赵锐带回警局问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