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9日,阴转阵雨】
我在监区蹿红的速度之快,直叫人瞠目结舌。
连续一周上午,列队跑操之后,我被批准免去劳作,独自被拉到监狱长办公室,听其融汇古今地回顾过往三十年,从基层狱警,一次次力破万难,孜孜不倦地教诲众狱友改过自新,主导升级监区设施的丰功伟绩。
监狱长说得越起劲,我的双眼皮越重。她屡次站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猛然回过头来盯着我问,刚刚我说得怎么样?对自传的立意有拔高作用吗?彼时,我不得不深掐大腿外侧,打起精神,拉起嘴角,夸赞道,特别好!监狱长您多讲,我爱听!想听!
挨到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我的档期也被元旦排练的大小琐事占满。
诈骗犯狱友屡次不满于过多的台词需要背诵,反复强调她的大脑是用于记忆佛经的,装不下三百句不符合她价值观的小品词句,叫我把巩汉林的台词都改一改。新狱友倒是对角色分配颇为满意,说她以前在学校里没有机会上台表演,看着舞台上那些穿着礼服的同学们很是羡慕。只是没想到入狱后,还能实现登台表演的愿望,说她一定好好背诵台词,争取在演出时绝不出错。
最要命的还不是监舍内部对小品表演的争论,而是不得不与抢劫犯等人一起使用活动室进行排练的现实。监区内部的活动室一共只有两间,联欢会上需要表演的节目却有十来个。监狱长为了让中签的监舍都能呈现出良好演出效果,把两两监舍分配到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排练。在逼仄的室内,我们和抢劫犯一伙人隔着对角线,彼此不拿正眼看待。只要我们一念台词,她们就唱“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在抢劫犯等人合唱噪音的干扰下,我不得不将诈骗犯、新狱友和卖成人用品的狱友分为一组,而我和柳素琴自成另一组。我指导着众人说,大家先互相帮忙记台词,等对面不唱了,我们再串起来排练。
抢劫犯一伙人的大嗓门持续不断地高喊着,刺激着我的脑门神经凸起,我直想把她摁在地上,一顿暴揍。为了控制自身情绪,转移注意力,我深吸一口气,对柳素琴说,趁着没人看我们这里,你快跟我说说,连渠警方到你的铺头致谢的时候,赵守山怎么就成了赵锐的生父了?
“沈记者,我可以把我的台词先背完吗?我得病了,怕记不住,上台表演闹笑话就不好了。” 柳素琴看着我的眼色问。
我不耐烦的情绪更甚,说,我和你已经一周没聊柳月的案子了。你没看到我现在忙得很吗?再这样下去,给你写的回忆录啥时候能写完?
“也对。沈记者,你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监狱长看中你,我们监舍也依赖你。说起来,关于赵守山的情况,当时连渠警方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是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赵守山,原名赵潜,雾山县人,在县城长到二十五岁,从小到大,没犯过出格的坏事。等年纪到了,家里介绍了个样貌不错的女人结了婚。前妻是柳素琴在荟城拉面店里见过的,颇有姿色的老板娘。
柳月出事前五年,也就是1993年,赵守山忽然举家南下,落脚荟城,经营起了拉面店生意。连渠警方推测,赵守山选择改名搬迁的原因,事关一起发生在雾山县的入室杀人案。
赵守山离开雾山县的前一年,中秋节前后,县城里一位姓郑的女教师被人捂死在自家大床上,身边还躺着刚出生的,不到五个月的娃娃。当时,兴冲冲赶回家过节的丈夫,进屋后,叫了半天无人应声,走进卧室,发现心爱的妻子早已尸身冰凉,娃娃在一旁也被饿得只剩半口气。
警方进行了现场勘查和走访后,将嫌疑人目标锁定在那时还叫赵潜的赵守山身上。赵守山早年做的是木工活计,而女教师在遇害的前三个月,正好托朋友介绍,请赵守山给自己打了个新衣柜。彼此之间,酬劳已经结清,不存在有尾款拖欠的现象。
警方之所以锁定赵守山,是因为受害人的衣物和大床上均出现了木屑灰。也有邻居见过赵守山进出受害人的家里,与受害人相谈甚欢。
可奇怪的是,尸检报告出来后,受害人的身上并无性侵痕迹,衣衫也是完整的,家里的钱财也分文不少。赵守山似乎没有谋害受害人的动机。更为重要的是,赵守山的姘头,在当地发廊给客人洗头的短工,为其作证,发廊里的所有人都看见,受害人出事的那天中午,赵守山一直在发廊里呆着,直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雾山县地理位置偏远,经济落后,九零年代初期的刑侦技术还谈不上成熟,县城警力也有限,无法认定赵守山就是捂死女教师的行凶者。赵守山在配合警方问询后,兴许是不愿忍受县城里的流言蜚语,悄然收拾行李,携前妻南下荟城。直到定居荟城两年后,一位名叫赵锐的十八岁男孩在某天清晨,敲开了拉面店的门。男孩对前来开门的赵守山说,阿爸,好久不见。阿妈走了,她叫我来寻你了。
赵锐是赵守山和发廊姘头的私生子,也是赵守山唯一的儿子。
向柳素琴致谢的连渠警方,向她简述了抓捕赵守山的经过,没待多久也就匆匆离开了。事情的发展叫人猝不及防,柳素琴坐在牛仔裤铺头的板凳上,半天无法回神。
赵守山被抓了,赵锐却无罪。难道这些年来,她、卓青和阿黑,都看错了人?柳素琴不禁怀疑起自己第一次坐上绿皮火车,来到连渠的那趟选择。她的脑子像盛满了煮沸的汤药,烧得滚烫又粘稠。无数沸腾的水泡破裂开来,叫嚣着告诉她:你看吧,一切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那赵守山,有可能是杀害柳月的真凶吗?
1998年柳月出事的那晚,荟城警方说过,赵守山正在拉面店里给客人们擀面盛汤。赵锐也正是因为给赵守山打的下手,才有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赵守山是杀害柳月的真凶,他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注意到的柳月?又何必坚持雇用卓青做店里的帮工?
“连渠入室抢劫奸杀案”真凶被捕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街坊邻里奔走相告,家家户户都在交头接耳,说不知是谁给警方投递了关键线索,警方才能顺藤摸瓜,将真凶缉拿归案。电视台也持续转播着凶犯落网的头条新闻,仿佛全天下只有柳素琴沉浸在莫大的茫然之中。她感到自己坐上的车没有目的地的,也没有方向,更无法下车停留。
在连渠接下来的日子里,表面上看,柳素琴的生活一如既往。只是不知怎么的,牛仔裤店铺的营业时间被她越拖越晚。时常整条街上的店都关门了,她的铺头还亮着灯。
柳素琴不想回家,家里没人等她。她一心一意想要寻仇的人,她心中板上钉钉,数年来认为是事实的推论,再一次被现实碾压推翻。
然而,更叫她无法预料的是,赵守山被捕大约半个月后年初春,某日凌晨,留在牛仔裤铺头里间收拾存货的柳素琴,在准备关店拉下卷帘门的刹那,那个叫做“于凯”的男人,从货架间堂皇蹿出,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管教员的吹哨声再次响起,我被拉回现实,这才惊觉后背已汗流不止。抢劫犯那伙人也是唱累了,一个两个不屑地朝我们方向望来,却也不再鬼哭狼嚎地乱叫。
从晚饭到淋浴时间,我的思绪一直没能从柳素琴今日的讲述中彻底拔出。等到了晚间就寝前,狱警点名发放信件的时候,我又一次收到了吴远宗的来信。诈骗犯狱友那张闭不上的死嘴调侃我,说,矣,沈大记者,你最近的信件怎么这么多,该不会是在外头交了新男朋友吧?
我懒得搭理诈骗犯的胡言乱语,自顾自地缩在床脚,打开吴远宗的来信,快速阅读起来。
展开信纸的第一页,我就看见了吴远宗如同人在跟前,咆哮一般的怨怒:
「沈熙言!你在里头是活着还是死了?怎么半个月了都没个回话?我转寄给你家的数据,你收到了没有?该不会是拿了数据,转头不认人了吧!我告诉你,这事走到现在,你可别想把我扔一边!你要出书,要做第一作者,我都随你了。要是你敢在这时候把我踢开,你考虑考虑,看我会不会现在就举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