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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013年11月13日,持续降温】

【2013年11月13日,持续降温】

禁闭室是监狱长的炼丹炉,我们监舍五人在各自的小房内被关得心烦气躁,屡屡骂娘。

情绪最不稳定的当属卖成人用品的狱友。言情小说不让进禁闭室,切断了她与小说中男女主角们的物理联系,导致其精神支柱缺失,苦不堪言,自怨自艾地唱起了张学友的《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最能转换思维的还是诈骗犯狱友。她说禁闭室更像是高僧升纬打坐的华严洞。她感觉自己在禁闭室里诵读《心经》,闭关修行,说不定能冲破认知障碍,出去后灵魂内里铁定焕然一新。

最倒霉的当属新狱友。刚入狱没多久就被连累着关禁闭,这坐监的体验感着实称不上太好。但新狱友也没有自暴自弃,反倒被这场成功的集体痛殴所激励,反复在她的隔间里高喊:打倒地方性恶霸!打倒法西斯主义!为共产主义,共同奋斗之路作准备!

五人之中,状态一成不变的只有柳素琴。

除了和我对话柳月案件的时候,她的隔间里听不见一点声响。我时不时趴在墙壁边,想听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呼吸。

她也貌似对我的担心有所预料,听见我敲击墙面,也会开口配合我说,沈记者,你别敲了,我还好好活着呢。关禁闭而已。我在莞城监区也被关过,没多大的事,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轻哼一声,敢情她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听见她精神面貌还不错的模样,我就顺着赵守山刀了马顺的事继续问了起来。关于赵氏父子抛尸的这段,柳素琴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我在此也是暂时记录,后续还需要吴远宗查证。

据柳素琴说,赵锐从未料到赵守山会对马顺下狠手。

看见马顺的身子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赵锐伸手去摸,自己的兄弟已然没了鼻息。

愤怒、崩溃、难以置信,赵锐的眼眶湿红。他握着啤酒瓶,问赵守山,阿爸,你为什么这么做!

赵守山握着小刀,态度十分淡然,仿佛早已想好了似的,说,顺子要去公安局自首。我拦着,他不肯,非要去。他要是去了,警方容易查到我。查到我,我和你的家,我们的店就都毁了。娃子,我在雾山的时候,杀过人。

赵锐从小就知道赵守山是他父亲。但母亲告诉他,在外头不能叫赵守山阿爸,要叫二叔。

赵锐也知道,雾山县有不少人说赵守山是杀人犯。但他始终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时常到发廊剪头,抱着他举高高,给他买棒冰,塞给他零花钱的男人会下手杀人。

直到他亲眼看见。

赵锐这才明白,他从未了解过自己的阿爸,也从未看清过阿爸骨血里到底是不是人。

赵守山蹲在马顺的尸体旁,手里的刀滴着血,问他,你是要看着我自己处理顺子,还是你也来帮我?

赵锐浑身发抖。他放下两瓶啤酒,看着赵守山那双不带情绪的眼睛,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说,我帮你。我只求你给顺子留具全尸。

赵守山找来麻袋,两人合力把马顺的尸首包了进去。赵守山有辆二手皮卡。两人把装着马顺的麻袋放入皮卡后座,准备把人带到荟城海边抛尸。

可没等赵氏父子把车门关上,赵守山的前妻兀自大晚上的,出现在了皮卡车头。赵锐看见前婶娘白着张脸,从车头挪到车窗,拍着车门,喊叫着要赵守山下车。

原来赵守山的前妻早就怀疑起赵锐这位侄子和她丈夫之间的关系。随着赵锐在赵守山店里打工的时间越来越长,女人发现赵锐长得也和自己丈夫越来越像。

女人知道丈夫有爱出去嫖的习惯,也知道丈夫在雾山县的时候,总往发廊跑。马顺躲起来的日子里,赵守山时常晚归,有时候还会打包拉面店的剩余食材,不知道给谁带去。女人认为,是丈夫又在荟城找了新人,瞒着自己在毛胚房偷人,甚至认定了是赵锐这个侄子在帮着丈夫瞒着她。

前婶娘在皮卡车旁又哭又闹,想要上车里搜人。赵守山骂了句“夯怂!你恨撒着泥!”,指示赵锐先把车开到海边,叫他找个石崖角落,把麻袋推下去。自己则打开车门,下车阻止前妻继续撒泼。

前婶娘看见赵锐着急把车开走,更是认定了赵守山把人藏在了车里,追着车屁股要赵锐停下。赵锐在赵守山的催促中,踩了油门,独自一人带着马顺的尸体,一路开到荟城海边的石崖上。

那天晚上,海风发了狂地在吹,赵锐抓着装着马顺的麻袋,颓然地面对着大海,眼神空洞又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叫马顺教训一下卓青,只是想出一口浊气,怎么卓青妹妹的命,自己兄弟的命都给搭了进去。他想起赵守山那双没有血色的眼睛,感到浑身发冷。他把麻袋拖到石崖边上,闭上眼,再也不做另想,把麻袋推了下去。

那晚,他在皮卡里睁着眼直到天亮。等第二天中午,他顶着胀红的双眼,把车开回拉面店时,赵守山已经跟没事人一样地在店里和面了。前婶娘黑着脸在洗碗,白了赵锐一眼,也没提找去毛胚房的事情。

赵守山接过赵锐手里的车钥匙,问他,事情处理好没有?赵锐点点头。赵守山拍了拍他的肩背,说自己把车开出去洗,叫赵锐留在店里招呼客人。赵锐回头看着赵守山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荟城,离开这个人。

可还没等赵锐彻底下定决心,没过多久,也许是冥冥之中天注定,马顺的尸体被海水的暗潮冲上了岸。谢然和陆俊峰在接到报案后,拿着搜查令,把赵锐和马顺的出租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在马顺的衣柜里找到了本应留在卓青脚边的鱼竿袋。

赵锐对谢然说,他不知道鱼竿袋的存在,也不知道马顺是怎么没的。鱼竿袋上也没有赵锐的指纹痕迹。虽然马顺的尸体上检测出赵守山和其他人的毛发细物,但柳月的死,卓青的供词,出租屋里发现的鱼竿袋都把彼时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赵锐身上。同时,麻将铺的人又在无意中为赵锐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最终,谢然他们只能把赵锐放了。

回到家后的赵锐,面对赵守山毫无愧疚的说辞,终是崩不住情绪,和对方大打出手。赵守山向赵锐保证,那是他最后一次杀人,求赵锐看在他是他亲生父亲,他养大他的面子上,再原谅他一次。当年只有二十岁出头的赵锐,无法承受父亲施加的压力,决定离开荟城,回到西北,落脚他和马顺曾经心心念念的城市连渠。

他想和赵守山断绝父子关系。他给自己取名“于凯”,从姓到名都改了,他想要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再来。

只不过老天似乎不想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在连渠落脚两年后,赵守山找到了赵锐。赵守山告诉他,娃子,你是我唯一的娃子。我不会再做不好的事情了。我会帮你做拉面店,我们父子俩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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