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4日,阴雨】
“连环奸杀案”的真凶竟然有弱精症?
听见柳素琴在墙壁对面传来的陈述,我感到荒谬绝伦。禁闭室隔间里的其余人等也安静得如同尸体。我知道她们都竖着耳朵在听,都不敢发出声音。
“那赵守山知道自己有‘弱精症’吗?” 再次开口的我,感觉吐出了个蠢问题。
柳素琴淡淡回应道,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赵守山和前妻结婚多年,前妻半个种都怀不上。雾山县的亲戚朋友们,私底下都以为是前妻的问题。认为女人长得漂亮,不检点,说女人被老天下了怀不上孩子的诅咒,都是报应。
赵守山提出要离开雾山县的时候,前妻正苦于流言蜚语的纷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跟着赵守山南下到荟城定居。
荟城比雾山县大得多,医疗条件也相对好。前妻见新生活稳定后,开始在荟城当地求医问药,往身体里没日没夜地灌苦汤,祈求上天赐个孩子,给赵家留后。可苦汤灌了一碗又一碗,前妻的肚皮还是没动静。荟城人民医院有个专治不孕不育的大夫对前妻说,要不然叫你丈夫来做个检测吧。说不定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男人的问题。
原本赵守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身上有病,只因他知道雾山县发廊的姘头生下了自己的儿子,他坚定地认为是前妻的身体有问题。直到医生指着检测报告上的数据结果,严肃地告诉赵守山和他前妻,是赵守山的种子活性太低,质量太差,导致的前妻怀不上孕,赵守山这才知道,原来出问题的一直是他。
“弱精症”并非完全没有怀孕的可能性。走出医院的赵守山,站在大门的台阶上,当着前妻的面把报告给撕碎了。在心理层面,他始终无法面对医生给出的结论,直骂医生是庸医,还说要拿刀砍了医院的人,叫他们别再用无良的报告害人。
自打知道检测结果后,赵守山爱嫖的癖好随之放大,一发不可收拾。前妻也是因为多次发现自家男人狗改不了吃屎,终是忍不下去了,提了离婚。重归单身的赵守山,在荟城枕边无人的夜晚,想起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儿子赵锐,想起了还有人能为他养老送终,二话不说,隔天启程赶往连渠,找寻多日后,再次出现在了赵锐眼前。
于赵锐而言,赵守山是个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却又对他还算不错的父亲。
还在雾山县的时候,赵守山时常到发廊找赵锐的生母。每次从里间出来,赵守山系着裤头,都习惯性地往赵锐手里塞钱。两块,五块地给,还会叫赵锐拿了钱去买糖吃。生母得病去世后,赵守山对赵锐说,他对他们母子俩很愧疚。平日里也是尽可能地教赵锐做拉面的手艺,有时还教他做木工的活计,还总教育他,人要有门手艺傍身,这样才好谋出路,女人才好找,才会有钱赚。
警方问赵锐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父亲是“奸杀案”的真凶。赵锐沉默着,不作声。等了许久,他忍不住痛哭起来。他说,原本是不知道的,原本认为阿爸不会再做那样的事。直到最近一年,有两位来拉面店吃饭的常客,分别以死者的身份出现在电视上,他才渐渐有不好的预感。但他从来不问赵守山,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觉得是时候离开连渠了。他想要拿回拉面店的押金马上就走。赵锐想的是,只要他走了,也许有的女人就不用死了。
突袭柳素琴那天,赵锐去往的城西居民楼是拉面店房东的公寓所在地。他走上楼梯,听见周晓如在和房东闲聊,说,有人看见警方去了琴姐的牛仔裤店铺拜访,说是琴姐提供的线索,才把真凶给抓住了。
房东问周晓如是哪个琴姐。周晓如说,就是之前租了我闹市街角铺头的琴姐啊,做牛仔裤的那家。这些年她都在那里做,生意可好了。房东还是没对上哪张脸是提供线索的“琴姐”,赵锐却是对上了牛仔裤铺头的位置。周晓如那间在闹市街角的铺子,他也去看过,大致有印象。当年周晓如在听说他要把铺头用做拉面店后,婉拒了赵锐租下那间铺子的提议,转头把她的邻居,拉面店的房东,介绍给了赵锐。
赵锐在楼梯间越听越上头。他也没细想周晓如口中的“琴姐”到底是谁,只想着对方是把他和他亲爸给害了的王八蛋,一心到闹市找人寻仇。这才有了赵锐在牛仔裤店铺埋伏柳素琴,又被警方抓捕归案的戏码。
被捕后的赵锐,知道柳素琴是卓青的养母后,反复询问警方“这不可能吧”。
赵锐说,他难以想象那个女人会在连渠,在他的拉面店不到三公里的地界内,等了一年又一年,就为了给他定罪。
柳素琴的话音停了,禁闭室仍旧无人出声。
我很想劝柳素琴一句,都那么多年了,查来查去,赵锐也不是真凶,要不然就算了吧,过好自己的日子吧。但话跑到嘴边,我说不出口。她人都已经进来了,在我隔壁屋子关禁闭了,再怎么劝,时光也无法回头。
我的思绪正胡乱飘着,狱警打开了禁闭室的门,说,沈熙言,你们监舍的人都出来吧,关禁闭结束了,该回去跑操排练节目了。
在禁闭室里蹲了一周,骨头关节又酸又疼,喉咙里被馒头和水塞饱了,胃里也胀。在管教员的指令下,我们被单独安排在杂物库房排练小品,与抢劫犯等人隔绝开来。
管教员说,监狱长听说了你们的道具被破坏的情况,给了点预算,帮你们买了新的纸板和灯笼。你们花点时间,再做一遍。这是监区能给出的最大补偿了。其他的服装道具,你们可以抱去洗漱间手洗晾干。你们抓紧时间排练,别的监舍进步很大,你们也别落后了。
再次回到杂物库房的五人,包括我在内,心中仍旧愤愤不平。
诈骗犯狱友说,凭什么抢劫犯那帮玩意能在活动室排练,而我们就要挤在这地方,灰头土脸地排练小品,还得陪笑给所有人看?
卖成人用品的狱友和新狱友也纷纷附和,认为诈骗犯说得对,我们监舍着实被区别对待了,太委屈了。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柳素琴开口道,大家还是静下心来,快点开始排练吧。我们只有拿了联欢汇演的一等奖,拿了奖品,加了分,才能给我们监舍争光,出口气。
听了柳素琴的话,诈骗犯等人深吸一口气,也不再抱怨,各自拿起台词,找了个干净的地面坐下,再次背诵演练起来。
等到了下午的劳作时间,我被管教员单独领去了图书室。
管教员脸色温和地说,沈熙言,电脑课的培训老师说你配合得不错,教导狱友也挺耐心的。她想你配合她写份报告给监狱长,总结一下这段时间的培训成果,争取明年再开两期电脑培训课。
看见管教员把电脑打开了,我心中狂跳,连声应好。管教员指着电脑说,你写吧。尽量今天写完,我好给培训老师发过去。你在禁闭室呆了一周,这事情也拖了一周了。
我连连点头,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敲击。趁着管教员不注意的时候,我再次登上邮箱,查看吴远宗的未读邮件。
过去一周,吴远宗仅仅发送了一封邮件。邮件写得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沈记者,关于“奸杀案”的记录,我都查过了。没有数据显示柳素琴就是“奸杀案”的举报人,更没有记录表明她去过连渠。倒是荟城那套她和她女儿住过的房子,被她买了下来,到现在还在她名下。她是不是压根就没去过连渠?关于“奸杀案”里的细节,她比媒体知道得还清楚,她说的能是真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