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6日,高温,持续降水】
《荟城邮报》的办公室呈“井”字体布局,吴远宗的办公桌在我正对面是他的电话专线,我背得牢固,即便离职了,也不曾忘记。
我用了两天时间,向狱警申请往报社打电话。可无论我如何拨打,吴远宗的电话专线始终无人接听。他和我先前一样,工作时间大部分在外出现场,只有交稿汇报时才会在报社出现,没接到我的电话也算在情理之中。
我对吴远宗这个人,内心底是瞧不上的。他不似报社总编那般恶劣,但也是喜欢躲在他人背后偷鸡摸狗的鼠辈。凡是遇到有爆款潜质的话题,哪怕不属于他的报道范围,他都想尽办法参上一脚,美其名曰“互相照应”。在报社工作的数年间,我有多篇报道被他蹭过一腿,只因他提供了不痛不痒的边角线索,拍了总编的马屁,总编把他的名字以“联合报道”的署名和我的并排放在了一起。
为了让吴远宗的狗鼻子能更快嗅到我这头的爆料,我以整理培训课数据为名,申请连网后,用图书室的电脑给对方发了封邮件。邮件标题简单明了,意思是“在牢房里遇到了你写过的受害人家属,对方邀请你我共同编撰回忆录,是否有兴趣?” 我知道这样的寥寥数语已然足够,对于嗅觉敏感的资深记者,只要纸面渗出的血腥味足够浓厚,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凑过来。
邮件发出后,到了晚饭时间,柳素琴参合了一件叫人意想不到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与我们同桌吃饭的一位狱友尿了裤子。该狱友是隔壁监舍的,和我几乎同一时间开始服刑,耗在狱中也有两年时间。她是犯了拐卖案进来的,听说二十五年间先后拐卖了十多名幼童。其中一名被拐孩童的年龄稍大,被她带走时约十岁,在被拐期间屡遭该狱友殴打,所幸的是被卖至富裕人家,保命存活了下来。
孩子是聪明人,记忆力好,在养父母家长大的年岁里始终不忘自己被拐卖的事实。成年后,辗转多方,终于打听到该狱友的所在地,发现她还在做拐卖的勾当。孩子暗地里收集证据,以大量事实罪证报案,不久后,该狱友被警方在中越边境抓捕。起初,该狱友拒不认罪,屡屡说孩子认错了人,直到孩子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说出被拐卖时的种种细节,该狱友这才明白,天道轮回,生死相克,孩子就是老天派来收她的灵童。在大量罪证面前,该狱友被判死刑缓期运行。
数日前,上头来了通知,说发现拐卖犯狱友还牵涉多起命案,且证据确凿,要数罪并罚,改判死刑立即运行,择日离开监区,交移看守所。许是想到了即将送命的事实,该狱友面对米饭荤菜也没了胃口,坐在餐台的另一头,扒拉了一口饭进嘴里,浑身抖如筛糠,米饭一粒粒地从她黄黑的牙齿细缝间掉了出来。有人大喊一声“她尿了”,我从长板凳上惊觉跳起,喉头翻江倒海地恶心,感觉胃口大倒。拐卖犯狱友却似浑然不觉,呆坐在板凳上,既没有站起,也不见啜泣,像尊石头像一般,直到两位狱警,一人架着她一只手臂,终是被人擡了出去。
尿骚味夹杂着汗臭味飘荡食堂,不吃饭不行,想吃又吃不下。我端着饭盘站在一旁,心里暗骂拐卖犯临死前还要害人一遭。我一转头,看见柳素琴不知何时要了个拖把过来,面无表情的,弯下身子,三五下把那泡尿给拖干净了。所有人看着柳秀琴,有嘲讽说她装模做样的,也有夸赞她勤劳能干,为集体着想的。她也不应声,清理完尿液,把拖把往饭堂后门边上一放,回到餐台前对我说,沈记者,你不坐下吃饭么?
忍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到了淋浴间里,我瞥见柳素琴脱光了衣物,站在喷淋头下用肥皂搓头。我没忍住,问柳素琴,喂,你到底是蠢还是傻?
大牢里也有默认的鄙视链制度。诱拐贩卖儿童是罪行鄙视链底端,比连环杀人犯还遭人唾弃。柳素琴在食堂里帮那人清尿的行为,无疑是在给自己惹麻烦。
柳素琴抓挠着头皮,没答话。我忍不住继续嘀咕道,你有必要拖那个地吗?那泡尿放在那,狱警自然会找人清理,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柳素琴打开喷头,水柱直冲而下。她抹了把嘴边的肥皂泡,说,活谁干都一样。脏东西留在那,影响我吃饭了,我就顺手给做了。
“那你还真是人好心善。别人不愿意碰的事,你抢着做。” 我也打开了喷淋头,在水流声中冷嘲热讽。
柳素琴似乎没听出来。她用手搓着内衣裤,搓得很是认真。她撇过脸,斜着眼睛对我笑了笑,说,沈记者,你知道吗?我女儿三岁就会自己动手洗衣服了。我说帮她洗,她总说不要,还会说,妈,你累了,你的衣服也给我来洗吧。
我撇了撇嘴,知道柳素琴是想确认我与她的协议正式生效。我对她说,前些天我们聊的,我都写下来了。你别担心,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你先就着卓青那个人往下说,警方是怎么找上他的?
柳素琴用水冲洗完内衣裤,把喷淋头的开关拧上。她光着身子,在嘈杂的淋浴间站了好一会,眼睛盯着面前的白色水泥墙,墙上明明空无一物,她的眼里却神色变幻。她擦干了身子,穿上干净的衣物,终于缓缓开口。
1995年底,卓青的父母在去省城进货的路上发生了车祸。那阵子,他父母每两个礼拜就要跑趟省城,进货睡衣。省城有个睡衣批发市场叫“十六行”。卓青的妈说,全国最新潮的衣服都是从那地方批发出去的。他们有时候拿的货多,会随手送柳素琴母女两套,说是不好卖的货,让她们凑合着穿。柳素琴感到不好意思,毕竟拿人东西手短,因此也时不时给他们家送些大米青菜,作为回礼。相处了两年下来,两家自然也走得比一般邻里要近些。
柳素琴到现在还记得,卓青父母出事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卓青的妈偷偷和柳素琴说,那天一定要抓她男人去省城的老字号酒楼宰一顿,免得来年再把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给忘了。柳素琴记忆里的卓青妈,说话温言软语的,像有春风在吹,和荟城本地人嘴里的语音语调很不一样。可能就是因为这顿饭,卓青父母回程的时间晚了,开了夜路,在高速上被一辆货车撞翻了,还没来得及被送往医院,两人当场就死了。
“卓青家也只生了他一个崽。别看卓青调皮,他还是很听父母话的。孩子也知道爸妈做生意跑进跑出的不容易。我见过他爸教训他的时候,他是一句不还口,被他爸骂完就往我家跑,还傻笑着对我说,琴姨,我爸每天卖货受的气够多了,偶尔骂骂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不能让他去骂顾客对不对?我爸骂完我,对着顾客就能笑得出来了。”
说起卓青的柳素琴,瞳仁里带着怜悯,也带着笑意。柳素琴见我的眼神依旧充满疑问,在走往监舍的长廊里,她详细回忆了柳月出事前,卓青住在她家的状况。
照柳素琴的说法,是她主动叫男孩去家里住的。柳素琴说,卓青的父母去世后,孩子就变了。变化是一瞬间的,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身体里的魂被抽空了。他不再笑了,头发也留得老长,刘海都盖过眼睛了,叫他去剪他也不肯,还叫柳素琴别再管他。
“卓青父母的那间屋子也是租的。房东看他父母走了,念的是‘糟糕了,这房子住过死人,不吉利了’,总想赶卓青走。但他还是个孩子,哪来的钱?他爸妈的钱都压在货里了,货撒在高速路上都被扫走了。”
柳素琴说她是把卓青抓去她家的。抓上楼的时候,孩子在那个出租屋里不知道呆了多少天,不吃饭也不喝水,好像打算饿死自己。柳月都急哭了,说那阵子卓青没去过学校。他们两的学校离得不远,两人有时拿了点零花钱,会约着去学校附近的小街巷吃鱼蛋。柳月求着柳素琴,说,妈,你救救卓青,卓青想跟着他爸妈一起死。”
很多人总以为十六岁的年龄足够大了,足够扛事了,但多少人怕是到六十岁还没把自己活明白。十六岁的孩子,家里突然空了,没人了,饭桌上没菜了,想叫爸妈只能对着照片叫了,他还能有活下去的念头吗?柳素琴找了撬锁的师傅,把卓青家的大门撬开。男孩像滩发霉的面糊,融在他家的藤椅上。柳素琴拽起男孩,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问他,是不是要这样躺下去,要想死就趁早,免得臭了整栋楼。
“你对个孩子说这样的话,不是更刺激他吗?” 我问。
柳素琴道,我可没想着刺激他,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总得想办法活。可他那时候是像想活的样子吗?既然不想活了,想去找他爸妈了,早死早操生,轮回转世,下辈子问孟婆选个不苦的家再做人呗。
柳素琴拽着卓青,告诉他,你爸妈生下你不是为了看着你等死的。卓青瞪着柳素琴,忽然就哭了,嚎啕大哭,说是他没用,是他续不了爸妈的命。人遇到悲苦的时候是需要哭出来的,不要强行忍,也不要强行笑,那都没用。笑代替不了苦,该哭的时候就得哭,哭得越大声,越放肆,越好。哭完了,心里没有积水了,人也就轻松了。柳素琴一字一句地回忆着。她抱着脸盆,跟着队伍在走,脚下仿佛不是监区的长廊,是通往她、柳月与卓青三人之家的楼梯道。
可无论柳素琴描绘的如何悲苦,我都无法与之共情。我的思绪始终停留在柳月的事发现场。我不能理解的是卓青与柳月的感情貌似很好,柳月的死又怎么会怀疑到卓青身上?男孩看起来并没有杀人动机。
柳素琴叹了口气,说,卓青把我当二妈,把柳月当亲妹妹。他说过,我们是他在这世上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是,沈记者,在案件的调查中,比起杀人动机,证据不是更重要吗?柳月书包上的指纹只有我的和卓青的。卓青是最后见过柳月的人,卓青的书包里还有柳月出事当晚发下的月考试卷,那是柳月亲手交给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