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5日,天晴】
吴远宗那个人,我再熟悉不过。
那个只会写爆人眼球的标题,文本内容实则空洞乏味的鼠狗之辈,永远躲在亲力亲为的同事背后,永远只想在报道的联合署名上蹭上一脚。
吴远宗是个喜欢把真实想法憋在心里的人。语言中立,态度两边讨好是他的一贯风格。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在文本里看见他直指采访对象是“疯子”。我对吴远宗的邮件做出回复,告诉他自己在整理和柳素琴的对谈记录,需要过段时间再发给他,想要拖他一拖。同时,也要求吴远宗给出当年对柳月案件的调查记录,想要看看那孙子到底能不能说出花来。
与此同时,缝纫护工服的重任还在继续,而我对此任务苦恼不已。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手是拿笔的,不是穿针引线的,缝纫间的活我一直干不来。
护工服大约六百件,狱警只叫了四个人干活,每人过手一百五十件。最要命的是原本四台缝纫机中的两台出了故障,护工服上的纽扣只能手缝。呆在缝纫间的两天里,我的大拇指被戳出数十个血洞,每分每秒如坐针毡,苦不堪言。
柳素琴见我对针线活迟迟无法上手,二话不说,将我身旁剩下的八十件护工服抱至她的缝纫机边,说,这些都她来做。她做针线活习惯了,女儿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她给缝的,叫我再一旁跟着铺平布料就行。
看见柳素琴愿意主动分担,我自然心头大喜,却也明白这是欠了她人情,只能提出自己也不想占她便宜,下次的农活我帮她干。柳素琴的指尖捏着针头,在缝线中间穿梭。她叫我无需介意,说在牢里相互有个照应也是应该的。
熬了整整三天,六百件护工服总算做好了。狱警对着我们四人说,要把这六百件衣服搬进仓库里,等人来拿。另外两名狱友明显是不想动了,低着头不吭声,只有柳素琴主动举手,说她来搬。我也被她积极的模样带动,跟着举了手。抱着护工服,在往返于缝纫间和仓库的长廊上,我对柳素琴提出了数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矣,我就好奇啊,柳月案子的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警方会把查案过程透露给家属吗?”
柳素琴手里抱着数十件护工服。衣服的重量不轻,拽着她的腰弯曲成虾公状。她那干细成节的脊椎颤颤巍巍支撑着脑袋,看着随时要朝前扑倒,摔在地上。
“怎么可能呢。谢然他们警队是专业的,查案的细节是不会透露给家属的。案件调查的情况是事情发生了大半年后,我找人查的。” 柳素琴说。
案子发生后的头三个月,谢然和陆俊峰时常到家里看望柳素琴。一方面,两人是为了了解柳月的生活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抚柳素琴。谢然他们嘴上不说,但柳素琴都看得出来。尤其是陆俊峰那小伙子,每次去家里都带着糕点,偶尔还去夜市帮柳素琴搭把手,柳素琴心里都记着。
在柳素琴的记忆中,卓青打工的拉面店,她去过两次。一次是事发后,警方说赵锐有不在场证明。卓青冲去了店里,和赵锐起了正面冲突,她把卓青拉回了家。第二次是卓青失踪后,她自己去的店里,里面的人想赶她走,但她不走。
拉面店老板的侄子,名叫赵锐,是西北人,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光头,身材很是精瘦。拉面馆的老板没有孩子,把赵锐当成自己儿子在养。依据卓青的陈述,刚到店里打工时,赵锐就看他不顺眼,总觉得卓青是来店里抢活的。
赵锐有个跟班,也是店里的帮工,叫马顺,他俩总合起来欺负卓青。店里倒垃圾、擦厕所的脏活累活都安排给卓青干。谢然曾问过卓青为什么不离开,男孩说,他还在上学,这种帮工不好找,拉面店给的钱是最多的,他觉得自己能忍。
按照警方的说法,有两名吃面的食客证实,柳月出事那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间,看见赵锐在店里帮忙。拉面店距离卓青被袭击的芦苇丛来回走路约一个半小时,两名顾客是在不同的时段到店里吃的面。按道理,赵锐几乎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段内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但卓青坚持认为袭击他的人就是赵锐,直到他向警方提起还有另一位帮工马顺。这也是卓青冲去拉面店,和赵锐起正面冲突的原因。警方去店里做第一次问询的时候,没看见马顺,等到卓青问起来时,已经是事发第四天了。拉面店面对警方的问询,直言道,马顺已经辞职回老家了。警方问马顺的老家在哪里,赵锐说也在西北,人是前两日搭火车走的。
卓青知道马顺不见人影后,认定了马顺是畏罪潜逃。他不仅认为赵锐在有意撒谎,甚至反复强调马顺肯定还在荟城,只是躲了起来。他认为那晚袭击自己的就是那两人,因为他在数工资的时候,马顺就在旁边看着。
谢然他们不是不想相信卓青的话,而是卓青的话语里有太多前后矛盾的地方。他被袭击了,芦苇丛里却找不到砸人的石块和砖头块,身上的钱也分文不少,食客又给出了赵锐的不在场证明,矛盾点似乎集中出现在卓青身上。不过,警方也从未说过卓青是第一嫌疑人,反倒是报纸在警方通报前登了头条,媒体的动作干扰了警方的视线。
“你还记得报纸上是怎么写的吗?” 我问柳素琴。
柳素琴说她不仅记得,甚至倒背如流。报纸上写的标题是“女高中生惨死池塘,文胸反穿,重金悬赏提供线索的民众。” 案件发生后的第三天,一大早有邻居敲了柳素琴的门,拿着报纸问她,素琴,这上面写的是你家的事吗?报道出来后,邻里街坊都传开了。事发后的一周左右,柳素琴的前夫曹海文带着工友上门了。男人进门就在喊,柳素琴!你包庇害死女儿的杀犯人!曹海文在家门口大叫着,让卓青那小子滚出来,马上交代清楚了,好给他女儿陪葬。
我干咳了一声,心头一跳。我自然无法告诉柳素琴,撰写该报道的就是本人的前同事吴远宗。我扯了扯嘴角,评价了句,那种爆人眼球的标题党记者,几乎都没底线,除非警方明着说消息不能报了,否则是哪里有臭味就往哪里钻。
柳素琴沉默了半晌,忽然轻笑了起来,说,可不是嘛。不过,也多亏了当时的记者,柳月的事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有一阵子,我无论走到哪,人群的目光就跟到哪。我被扒光了啊,一点皮都不剩。当时就有出版社来问,说想不想把柳月的案子写成书,还说能赚一笔大的。
“都要挣钱吃饭的嘛,各人工作而已。” 我赶紧圆道。表明自己的目的与他们不一样,没指望用柳素琴家里的事挣钱。
在长廊上来回走了约二十趟,六百件护工服在我和柳素琴的搬运下,逐一排列,躺进仓库。我扭动着酸疼的手臂,对狱警央求道,能否让我去图书室挑一本小说带回监舍,也算是犒劳我过去几日缝纫护工服的辛苦付出。
狱警皱着眉头,说,沈熙言,你最近怎么这么多麻烦事?
我咧着嘴笑,让笑容尽量看起来自然,讨好地再次央求狱警同意我前往图书室。狱警叫上她同事,说,我先送柳素琴回监舍。沈熙言,你跟着我同事去。速度要快啊,一会就列队吃晚饭了。
我马上应允下来,按耐住心头的忐忑,跟着另一名狱警朝图书室走去。
图书室里只有被安排整理书架的零星狱友。我假意走到架子前挑选小说,等狱警不再往我的方向看时,立马走到电脑前方开机,输入偷看到的联网密码,登陆邮箱。
果然,又有一封未读邮件。
我点开邮件,看见吴远宗追加了下面这番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