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开永祥不久厌倦了他一手创立的这个书法圈,因为他拉进圈子的人虽然书法修为高,但一半都带有穷酸气质,有的连会费都不交,他也不想做赔本的事,随着其爱好转移到民间演艺事业,他将书法艺术研究室原价转包给了会员吴作铭。
吴作铭是位书法爱好者,他承包了开永祥的书法艺术研究室后,主要是为了赚钱,他变更了开永祥的书法理念,以一种宽“博的”态度,让权力书法名人书法残疾书法僧道书法都进入,把圈子搞得很热闹,同时办了大中小学生书法培训班。这个圈子如今聚焦了大批的理论家,书法家,主局者,旁观者。乐依杰终于以文化局领导的身份第一次造访书法研究室,参加了他们的一次小聚会。她翻看他们的会员名册,上百人,一半是外地的,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多,如朝鲜军人们身上的佩章。不是某省就是全国某书协秘书长,或是世界某书协副主席,或中澳某书会会长泛亚某书会副主席之类;他们都有自号,不是某“顽老”,就是某“愚夫”,或者某“樵者”,某“痴人”,某“残叟”,好似都来自父母智商不高的家庭。令她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成州学院教授吴若愚没在其册,却意外的见到了黎巴的名字,但本次聚会,黎巴没来,创始人开永祥也没来。
这个圈子,处于塔尖的是几位年长的年青的大家公认的草书家,还有几个二王的忠实拥趸者,其中一位也姓王,名叫王守臣,他手下有一大批门徒,其中又有五人最得他赏识,被其冠以“王门五杰”。“五杰”年龄都不大,不是故意蓄着大笼包胡子,就是长发披肩,或穿着崭新的唐装,或胸前搭一块腥红的围巾,强行把自己同众生区别开来。乐依杰虽然是省书协会员,并且还当过什么评委,显然谁也不知道她,没人把她当回事。她乍眼看去,他们的作品,全是被二王格式化了的,见一杰而知五杰。乐依杰虽然不喜欢草书,可不得不佩服他们中有的人笔法远胜自己。五人谈到省书协主席木仍尹,齐刷刷的高声大笑,好象不笑就是王门传人,就不能体现自己的书法根正苗红。乐依杰对木仍尹书法虽无好感,但对这笑声更无好感。
现场有几个评论家,他们的书法评论在此处也有陈列。其中一个叫赵崇觉,此人从来不屑评论这个圈子内的人,原则上只评论大家,而他眼中的大书法家只能是官员,官员们写字就是书法,一般平民百姓的书法大不了就是写字。而在他看来,书法与写字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见到高官们的字,他身不由已的赞叹,是将军测沉雄浑厚,力敌千钧;是文人则华光内蕴,韵致幽长,尽管均如蚯蚓爬泥。他最擅长的是用玄而又玄的语言把简单的东西重新包装,把普通人催眠动摇并丧失自己的观点而信其所言。
另一个书法家叫钱慕同,他崇拜稚拙,己经达到登峯造极的程度,如某已故民国名僧人的几个有气无力的封面题字,长期被他们叹为观止,被他解释成了千年以来书法的巅峰,他本人的书法,就一直在这个路子上行进,从不发生别的位移。他在这个书画圈中,对握笔最有研究,也最讲究,朋友们誉之为东亚握笔研究第一人。他不仅知道什么是捻管法撮管法握管法搦管法;甚而至于知道什么是单钩法双钩法,加腕法;他正在大谈他从前人的作品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书写某种体,就得要和某种握笔方法相适应,否则就不能得其神韵。所以,以他的这个发现来看,千百年来,绝大多所谓的书法家,连执笔都没搞对,导致其书法基本是外行。乐依杰听得瞠目结舌,她一直以为执笔无定法,原来是错的!她担心自己连笔都不敢拿了。
还有一个书法家兼评论家孙卫统,也是传统的坚定捍卫者,据说还精研佛法。他无数次著文都在以书坛中流砥柱的悲壮口气重复他的观点:书至晋后衰。学书只能学古人啊,只能学晋人啊,学今人就自杀啊什么的。乐依杰虽然对自己的楷书还自信,可见到他的楷书,山外有山之感油然而生。他认为书法,在古人手里已达极致,最见不得所谓创新,敢说创新就是无知,就是死路一条。他从进入书法圈那天起,就致力于反对毛主席的“毛体”,因为在毛体中找不到一点古人痕迹,属于胡写乱画;让他更痛心疾首的是不少人追学启功先生的启体,这种纯属自创之体,历史上何曾出现过,简直菲夷所思,堕落如斯,是天丧书道。每每想到此,他都心痛得要吃十粒以上的速效救心丸才能安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