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秦月疏带去的人中,能人异士不少,江湖中人也大多不愿招惹朝廷,一路上虽然经历了几场恶斗,宁简也只是躲在车子里,当什麽都不知道。
只是这一日日过去,宁简就显得越发沈默,有时坐在车上,看起来就像是闭眼睡着了,但只要一有动静,他就会惊起,二话不说拔了剑就架人脖子上。
秦月疏看得出他眼中的杀意,自然不会贸然再去试探。只是偶尔几次旁人来唤他,他也一样把短剑架别人脖子上,即使之後主动收回,也足以让下人害怕。
秦月疏的话里带过几次,要他收敛,他也没有改变。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越近永城,宁简就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
一开始只是为了防备秦月疏偷袭,可是秦月疏换过一辆马车,留他独自一人时,他也无法放松下来。
晚上天色尽暗,除了守夜的,别的人都睡了,他也只能蜷在车厢角落里,睁着眼发呆。
他无法入睡。
脑海里反反复覆的都是苏雁归的模样,从八年前初见,那十二、三岁的少年;到山中脸色苍白,轻声唤他名字的青年。
明明分开了,印象却比任何时候都深刻。
偶尔能生出一丝睡意,意识模糊时,又会被噩梦惊醒。梦中无一例外地,还是苏雁归。
梦中的人一身是血,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带着愤怒和委屈。有时也会如在山中时那样,换着不同的语调问他:你舍得吗、你要杀了我吗……
梦中他答不出来,一着急就又醒了。
夜深人静,就会觉得分外的难受。
他的童年有一半在宫中长大,跟着凤宁暄,自然也学会分辨各种各样的毒物,苏雁归中了什麽样的毒,他却分辨不出来。只能不断地揣度着,那个救走苏雁归的人能不能替他解毒,他会不会其实已经死了。
转念又会想起,苏雁归偶尔露出的小委屈,不知道那个小鬼是已经恨自己入骨,还是像小时候挨打骂时那样委屈着掉眼泪却不肯哭出声来。
如此颠倒地想着,很容易天就亮了。
宁简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从初相识,他就知道自己终究要杀了那个小鬼的,那小鬼也一直都知道自己要死的,可是现在拖过一年又一年,到头来他却觉得好像哪里错了。
心里的难受找不到发Xie的出口,便只能自己死死憋着,宁简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等回到永城,见到三哥,等一切结束,尘埃落定,所有的事情就会过去。
只是等车马入了京都永城,宁简正要到软禁凤宁暄的别院去时,宫里就先来了人。
宁简认得那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
那个身材宽胖、从没拿正眼瞧过他的太监总管极恭敬地站在那儿,唤他五爷,说皇帝病危,众皇子大臣都在寝宫门外跪着了,可皇帝只要见五子凤宁简。
连一旁站着的秦月疏都有些错愕了,宁简却只是张着眼怔怔地站在那儿,直到那太监总管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微微点了点头,翻身跳上一旁备好的马,一夹马肚就直奔宫门。
太监总管是头一回跟这位皇子打交道,之前从未在意过这个一年里也未必能见上皇帝一面的皇子,自然也不清楚宁简的脾Xi_ng,现在见他一声不吭就跑掉了,只当他的心高气傲,不敢发作,抢过一匹马就慌忙追了上去。
「五爷,您不换过一身衣服吗?」
宁简没有理会他。
近了宫门,守门的认不出他来,只是见他来势汹汹,便执了长枪来拦,宁简短剑一撩,剑柄横扫,将其中一人击退三步,顺势伸脚一踢,把另一个人踢翻在地便要往里冲,其他兵将也紧张了起来,眼看就要围上去,太监总管才连忙大喊:「别放肆,那是五皇子!」
那些人一时全僵在了原地,宁简便纵马直入,毫不停留。
等近了寝宫,果然看到宫门前跪满了
人,听到马蹄声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宁简迟疑了一阵,才往最前头扫了过去。
前头跪的都是皇子,当中一人三十来岁,模样清贵,便是当今太子凤宁安。他脸上本来满是哀戚,这时一看到宁简就沈下了脸,Y_u言又止的,宁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开了视线。
「五爷,皇上在等您呢。」太监总管这时也追上来了,自然不会再说些让宁简换过一身衣服的话,只是低声催促他。
宁简又看了那几个皇子一眼,便沈默地往屋里走了进去。
屋里的太医和伺候的宫女太监看到他,便很自觉地行礼退了出去,留下宁简一人站在离床十步之外。
周围盈着药香,明黄的纱帘後,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半躺在床上。
宁简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床上的人开了口:「是宁简吧?过来。」
声音苍老而虚弱,已经完全没有宁简记忆中的威严。
他走了过去,掀起纱帘,就看到床上躺着的老人。
五、六十岁的人,七、八十岁的模样,脸上没有什麽血色,半合着眼,呼吸低缓,好像随时都会停止。听到他靠近时,才微微挑起眼看他,露出很淡的、生硬的笑容来。
宁简犹豫了一下,便在床边跪了下去,低唤了一声:「父王。」
老人脸上的笑容就分明了起来。
宁简却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麽了,他也不知道父亲把自己叫来,要说些什麽。彼此沈默了一阵,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
「我依照约定,找到了宝藏,也找到了苏实留下的记载。这是太祖留下的诏书……」
「我是前朝皇帝的血脉,对吧?」
皇帝没有以「朕」自称,让宁简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记载的石室已经炸掉,这诏书我也带回来了。」
「这些不重要了,就让後人去苦恼吧。」皇帝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宁简更意外了,一时跪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些年,你过得开心吗?」
宁简愣了愣:「还好。」
他不明白自己父亲为什麽要问这样的问题,於他自己而言,开心不开心似乎也没什麽关系,於是回答中也带了几分随意。
皇帝看着他的脸:「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女子,她是武林中罕见的美人,Xi_ng子直爽,待我很好,也从来不计较我身分可疑。」
宁简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亲娘。可是他听到皇帝说「爱」时,还是禁不住地呆了一下。
「可是她知道我是皇帝之後,怎麽都不肯跟我回宫。一开始,我以为她不爱我,可是直到她死了,我才发现她是太爱我了。她没办法跟别的女人分享夫婿,只好一个人离开,替我生了个孩子,却什麽都不说。」
宁简含糊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什麽话。
皇帝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颤抖着伸出手来,宁简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
「所以我一心一意,希望她替我生的孩儿可以留在我的身边。我找了她的兄长,争了很久,才分到了半年。但孩子留在宫里了,没有外戚襄助,我又不敢宠他爱他,最後,也只能选一个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