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林舒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苏景衡，面上含着浅淡笑意：
「阿景，要不要去看看我种的菜？」
这般突如其来的温和亲近，令苏景衡一时怔在原地。
愣神片刻，他才缓缓弯起唇角，轻声应下：
「好。」
林舒转身在前引路，拐向路旁一方菜园。
她立在田埂上，望着满目翠色，缓缓开口：
「刚来此地时，这里还是一片乱石荒坡。是我们一锄一铲，硬生生开垦出来的。
我爹是读书人，我娘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做过这般粗重活计？我更是从未沾过农活。
也就张叔稍好些，可他从前只是府中管家，同样不谙农事。
开荒首日，几人累得浑身酸痛，只开出小片土地，每个人掌心都磨出了血泡。」
她轻轻抚过掌心薄茧，笑意依旧明朗：
「可没人叫苦喊累，次日忍着伤口，依旧下地劳作。整整一月，才将这片坡地收拾妥当。」
苏景衡看着她从容细数往日艰难，眉眼随之柔和，心底却被细碎的酸涩层层裹住，隐隐作痛。
喉结微动，他轻声发问：「后来呢？」
林舒蹲下身，随手拨去田埂杂草，语调轻快：
「地整好便要种菜，那时我们全然无从下手。我娘常打趣爹爹，堂堂状元郎，竟连菜苗都养不活。
好在典籍之中多有农桑记载，爹爹照著书中法子尝试，菜苗虽勉强栽种，可长势参差，收成微薄。
后来我便日日去往附近农户家中，虚心观摩学艺。几番摸索尝试，才慢慢摸清门道。
如今何时播种、何时秋收、如何施肥养护，我都熟记于心。」
话音落，她忽然擡眸看向苏景衡：
「我是不是很厉害？」
苏景衡望着她鲜活的模样，心头一软，轻轻颔首：
「舒儿最是厉害。」
得了夸赞，林舒眉眼弯弯，低头继续清理杂草：
「境遇最能磨人。从前身在京城，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日日守着一方菜园度日。」
她稍作停顿，笑意浅浅：
「起初只觉艰苦，久而久之，反倒渐渐喜欢上这份安稳。
看嫩芽破土、枝叶舒展，待到瓜果成熟，这份欢喜，丝毫不亚于从前练一手好字、学会一支新曲。」
拍去手上尘土，她站起身，目光认真看向苏景衡：
「我是不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问话猝不及防，苏景衡骤然对上她的目光，心口猛地一紧。
他慌忙侧过脸，唯恐泛红的眼眶，泄露出满腔心绪。
「无妨。」 他嗓音微哑，语气仓促，「方才风沙入眼，让你见笑了。」
林舒瞥见他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却不曾点破，只转身缓步前行，语气依旧轻快：
「走吧，再带你去看那边的萝卜地。」
「好。」
苏景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静静跟在身后。
行至萝卜地头，成片萝卜苗长势繁茂，满是蓬勃生机。
林舒伸手攥住菜叶，稍稍用力，两颗饱满圆润的白萝卜便裹着湿润泥土，一并拔了出来。
她提着萝卜看向苏景衡，眉眼带笑：
「认得这个吗？」
苏景衡压下眼底湿意，浅笑着回应：
「当然，我又怎会不识白萝卜。」
林舒故作正经，语气藏着几分戏谑：
「也是，你博览群书，想必早从典籍之中见过。」
说罢，她循着潺潺水声往前走，在一湾清浅小溪旁驻足，蹲下身，就着溪水细细搓洗萝卜。
苏景衡随之蹲下，安静望着她动作。
洗净的萝卜莹白洁净，林舒递出一个：「尝尝，清甜爽口，毫无涩味。」
「多谢。」 苏景衡伸手接过，毫不嫌弃，张口咬下一大口。
脆嫩的果肉在齿间化开，他颔首浅笑：
「的确清甜，是我从未尝过的滋味。」
林舒瞧出他几分勉强，忍不住轻笑，拿起另一个慢慢啃食。
片刻后，她走到溪边平整石块上落座，迎着微风，悠然啃着萝卜。
苏景衡学着她的模样在身旁坐下，动作略显生疏，慢慢咀嚼。
清风掠过田埂，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恍惚之间，好似重回年少时光。
那时二人朝夕相伴，同分一块软糯糕点，共藏小巧玩物，岁月安然无忧。
望着眼前鲜活自在的林舒，苏景衡心头暖意渐生，仿佛重拾几分旧日温存。
他下意识擡手，想要触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林舒似有所察觉，骤然起身，拍净衣摆尘土，语气淡了几分：「该回去了。」
苏景衡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低声应道：「好。」
二人沿原路折返，依旧一前一后，一路寂静无言。
林舒心底清楚，有些事无从逃避，那些积压已久的疑问，终究要讨一个答案。
她骤然止步，身后的苏景衡来不及收步，轻轻撞上她的后背。
「当心。」
他下意识擡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头。
这是重逢以来，二人靠得最近的一刻。
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肩头踏实的力道，带来久违的安稳。
刹那间，心底竟生出片刻贪念。
暂且放下隐瞒与隔阂，就这样静静依靠，似乎也未尝不可。
可理智骤然回笼，顷刻浇灭这份妄想，酸涩随之涌上心头。
怀中人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隐隐传来，苏景衡心头一慌：
「舒儿，你怎么了？」
林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绪起伏，擡手拭去眼角潮气，眼底即刻恢复清明。
她上前两步，不动声色挣开他落在肩头的手，转过身，目光直直望向他：
「说吧。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现在，该说了。」
纵然早有预感，可面对林舒这般直白发问，苏景衡仍是浑身一僵，慌忙避开她的视线：
「什……什么瞒着你，没、没有的事。」
林舒始终直视着他：
「你的眼睛骗不了我。就像年少时，但凡心中藏事，你从来都不敢与我对视。」
迎着她澄澈却锐利的目光，他嘴唇翕动，想要找话搪塞，却发觉所有借口，在她清亮的注视下，全都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