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尽数坐定，丝竹乐声缓缓响起，舞姬身着彩衣，伴着乐曲旋身起舞。
林舒静坐席间，望着眼前觥筹交错的浮华景象，不由微微失神。
不过片刻之前，她还在城门外，亲眼看着流离百姓捧着稀粥狼吞虎咽。
转眼之间，却已身处这金玉堆砌、极尽奢华的宴席之中。
两种境遇反差刺眼，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沉闷压抑的滋味。
「此番多亏世子坐镇大局！」
刘秉章率先开口，态度恭敬恳切：
「先是带头捐资赈灾，领着本地乡绅搭棚施粥、安抚流民。
又用擒贼擒王、分头瓦解的办法平定乱党，才稳住局势，保下一方安宁。
我定会上奏朝廷，为世子如实请功！这一杯，下官敬世子！」
说罢，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刘大人过誉了。」 苏景衡从容举杯，浅抿作答。
见他放下酒杯，刘秉章也跟着落了盏，话锋一转：
「世子奉命离京办事，着实辛苦。往后我必会好好安抚流民、稳固地方治安。
只盼世子回京后，若有机会，能在陛下、睿王殿下和丞相大人面前，替广信府多说几句公道话，体谅地方难处，说说我们办事的辛劳。」
「此事自当……」
苏景衡话未说完，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不知知府大人，日后打算如何安抚流民？」
林舒话音落地，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刘秉章脸色陡然沉下，片刻又压下不悦，堆起客套的笑，转头看向苏景衡：
「不知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友，林姑娘。」
苏景衡即刻开口介绍，察觉到刘秉章神色不善，随即温和补道：
「林姑娘既然问了，大人不妨如实说来。」
刘秉章并未正面回答，反倒似笑非笑看向林舒：
「那不知林姑娘，有何高见？」
林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回道：
「我并无高见，只是随口一问。
想来知府大人身为地方父母官，绝不会坐视百姓受苦。
在座各位乡绅皆是善心之人，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流民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这话看着温和客气，实则暗藏锋芒。
满座人心下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只敷衍浅笑。
苏景衡适时出声缓和气氛：
「林姑娘说得没错。百姓心思安稳，才能杜绝祸乱再起。安抚流民、体恤民情一事，还望刘大人和诸位乡绅时刻记在心上，不可懈怠。」
说完，他擡手举杯，向众人遥遥一敬。
「世子说得是，我等一定谨记！」
一众乡绅连忙附和，纷纷举杯回敬，嘴上应答爽快，神色间却各怀心思。
众人饮完酒，刘秉章连忙打圆场，高声招呼：
「大家别拘束，快尝尝酒菜！这都是咱们广信府的特色佳肴。这道浓汤足足慢熬两个时辰，温润滋补，最适合女子饮用。」
「舒儿，快尝尝，这汤味道醇厚，十分鲜美。」
苏景衡侧过身，低声道。
林舒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入口，滋味确实绝佳。
可环顾满席权贵锦衣华服、谈笑风生，这般奢靡光景，愈发衬得城外苍生疾苦刺目难言，心底的沉郁也随之愈发浓重。
她清楚，乱世疾苦从来不是单一缘由。
君王耗费民力，官吏层层盘剥，乡绅豪强兼并土地、压榨黎民，层层枷锁压得百姓无处求生。
世道积弊日久，凭她如今一介布衣，纵有满心愤懑与悲悯，也终究无力撼动分毫。
「下官也敬温小姐一杯！」
刘秉章再度举杯，满脸堆笑：
「小姐仪态端庄、容貌出众，与世子并肩而立，当真天作之合。」
听到这话，苏景衡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林舒。
可林舒仿若未闻，全然不在意这番刻意撮合。
她眼神空茫，独自举杯浅酌。
温若雪眉眼微弯，举止透着世家贵女的矜贵：「大人太过夸奖了。」
刘秉章顺势拉拢关系，柔声笑道：
「不瞒小姐，小女清沅秋日要入京参加太后寿宴。
届时还望小姐多多照拂，代为引荐京中世家贵女，好让她多结识人脉。
小姐身为丞相嫡女，又是世子未婚妻，来日前程不可限量。」
「自然应当。」
温若雪笑意柔和，语气从容淡然：
「我在京城还算有些情面。清沅妹妹性子温柔和善，入京之后，定能和各家小姐相处融洽。」
刘清沅立刻端起酒杯，声音娇柔：「多谢姐姐照拂，妹妹敬姐姐一杯。」
温若雪含笑举杯回应，目光看似随意，悄悄扫过对面静坐的林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
刘清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面上笑意温婉，神色却带着淡淡轻视。
这般明里暗里的排挤与试探，林舒尽数看在眼里，却全然不在意，只在心底淡淡嗤笑。
这场奢华宴席，自始至终都与她格格不入。
她本无心融入这般权贵圈子，旁人的冷眼轻视，自不值放在心上，徒增烦忧。
宴席临近尾声，刘秉章起身挽留：
「世子、温小姐、林姑娘，天色已晚，府中早已备好干净客房，几位不如留宿一晚，明日再动身赶路。」
林舒语气平淡，从容回绝：
「不必麻烦知府大人，我还有私事要处理，不便打扰贵府。」
「这……」
刘秉章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苏景衡。
苏景衡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温和劝说：
「舒儿，房间已经备好，今晚暂且留下歇息，也好免去连夜赶路的辛苦。」
林舒态度坚决：
「不用了。你们留下便好。我向来不习惯住在别人府中，出去找一间客栈落脚，反倒自在清净。」
「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便不再劝你。」
苏景衡转头看向刘秉章：
「多谢大人好意，今夜我们就不叨扰了，直接去客栈落脚。」
「招待不周，怠慢几位，还望多多包涵。」
刘秉章面上笑意不减，只暗自看向林舒，心底隐隐泛起几分不悦。
一旁，刘清沅挽住温若雪的手臂，凑到她耳边：
「姐姐，她这般实在失礼。我还有许多贴心话想与你细说，这般匆匆离去，实在可惜。」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刚好全都落入苏景衡耳中。
苏景衡眼神骤然变冷，转头看了刘清沅一眼，随即看向温若雪：
「雪儿，你若是想和刘小姐闲谈相聚，大可独自留在府中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