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衡见她失神伫立，心头一紧，忙低声开口：
「舒儿先别急，找到人问清楚再说。」
林舒轻吁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心底暗自宽慰，此事绝不可能，定是张大娘不甚知情，误会罢了。
她强忍鼻尖阵阵发酸：「先寻人。」
几人走出小巷，行至通往城门的长街。
张大娘沿路撞见不少逃难乡邻，却始终不见陆家夫妇身影。
向旁人打听，众人都说方才还见过二人，转瞬便没了踪迹。
林舒心绪沉沉下坠，脸色愈发惨白。
张大娘瞧着她这般模样，连忙出声宽慰：
「不少街坊动身比他们早，现下都还耽搁在街上。
照路程来看，他们必定还没走到主街，咱们原路折返回去找找。
想来是人潮拥挤，方才一时没留意到罢了。」
林舒强压下心头慌乱，点头应允，众人当即转身，沿着来路细细搜索。
一行人把整条街巷来回搜索完毕，重回巷口，依旧寻不到半分人影。
耳畔一遍遍回响「陆家仅有五岁幼子」的话语，林舒只觉心如刀绞，额头沁出层层冷汗。
她缓缓停下脚步，浑身脱力，倚在巷口老树旁。
苏景衡看在眼里，满心疼惜，轻声劝慰：
「舒儿，暂且歇息片刻，我让沉舟随大娘前往城门处再找找，未必就寻不到踪迹。」
张大娘连忙在一旁附和：
「陆家夫妇素来腿脚麻利，说不定正挤在城门人堆里，咱们再过去碰碰运气。」
林舒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子：
「不必分开，我们一同前去。」
众人正要动身，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响。
「你行事怎这般马虎！今夜赶不到前镇，难道要一家三口露宿荒郊野外？」
「都怪我太过粗心，竟将油灯落在家中忘了带上。」
张大娘耳力敏锐，一听顿时面露喜色：
「是老陆两口子的声音！」
林舒心弦骤然一紧，快步往巷子深处迎去。
待看清迎面走来的确是陆家夫妇，二人身侧只跟着一个垂髫幼童，丝毫不见弟弟踪影，她强忍多时的泪水终究滑落下来，声音带着哽咽：
「陆叔，陆婶。」
陆家夫妇皆是一怔，二人相视一眼，面上满是茫然诧异。
张大娘连忙开口引荐：
「老陆，这几位是你的远房亲戚，特地千里迢迢赶来寻你们。」
陆大有上下打量着几人，神色满是疑惑：
「我夫妇二人，貌似从未见过几位。」
林舒擡手解下束发的系带，一头青丝顺着肩头缓缓垂落，露出清丽又满是憔悴的容颜：
「陆叔，我本是女子。六年前，我同爹娘一道来此，将年幼的弟弟托付给二位抚养。」
这话入耳，陆家夫妇脸色骤变。
陆大有望着她神色凝重，眼底满是愧色：
「姑娘，实在对不住……当年令弟身子太弱，病得极重，没撑过几日，就、就不幸夭折了。」
噩耗入耳，如惊雷劈落，林舒霎时头脑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尖锐刺痛席卷四肢百骸。
这一路走来，她在心底设想过千万种可能：
或许陆家舍不得放手。
或许长大的弟弟早已认不出她。
又或许姐弟二人相见生疏、彼此隔阂。
却唯独不曾预料，姐弟二人早已天人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苏景衡心头沉重，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安抚：
「舒儿切莫失态，先冷静下来，听听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舒紧紧咬着下唇，强行压下喉头哽咽，许久才勉强平复心绪，声音沙哑：
「陆叔，还请如实告知当年全部经过。」
陆大有面容染上悲色，缓缓开口：
「姑娘，我们夫妇二人从未亏待过孩子。
当初孩子送来时，本就身染重病，终日高热昏迷，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第一时间便抱着孩子赶往医馆求医，大夫诊治过后，直说已然回天乏术。
之后我们日日细心照料，按时喂药调理，孩子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半点起色。」
一旁李月桂眼眶泛红，擡手拭去眼角泪水，轻声补充：
「我们夫妻俩一直盼着能有孩子，好不容易收养他，自然拼尽全力四处求医。
实在束手无策，只好去央求黄记米铺的东家，他人脉宽广，帮我们引荐了一位路过此地的游医。
可那游医搭脉过后，也只是摇头轻叹，说孩子怕是撑不过当晚。」
陆大有满心愧疚自责，语气沉重：
「姑娘，都怪我们本事微薄，终究没能将孩子留住。」
林舒轻轻摇头，泪水不住滚落，声音哀婉：
「陆叔陆婶不必自责，多谢二位悉心照料，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我只求问清弟弟当年葬在何处，我想去坟前祭拜。」
听闻此言，陆大有神色窘迫，艰难开口：
「姑娘……实在抱歉，孩子……并无坟冢。」
林舒骤然擡眼，声音发颤：「那他的遗骸，如今落在何处？」
「这……」
陆大有低声解释：
「我们本是异地迁居而来，家境贫寒，并无自家田地，也无力置办坟地，路途遥远，更没法将孩子送回故土安葬。」
林舒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声音干涩发问：
「莫非……你们将他送去了乱葬岗？」
「万万没有！」
陆大有连忙摆手：
「那孩子本就身世可怜，我夫妇二人即便本事微薄，也绝不忍心这般待他。
他离世之后，我们正束手无策之际，那位游医心生恻隐，主动提出愿将其遗体带走，诵经超度，助他安稳往生。
我们彼时实在走投无路，便应承了此事。」
这话入耳，林舒心头顿时生出重重疑虑，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急切追问：
「那位游医，你们可知他的来历？」
陆大有颓然摇头，满脸无奈：
「那人居无定所，又是黄东家临时引荐，当时我们心绪慌乱，压根未曾细问他的来路。」
林舒依旧不肯就此作罢，强压满心悲戚轻声追问：
「当年……你们当真确定，孩子已经断气离世了吗？」
「千真万确，我们万万不敢欺瞒姑娘！」
话音落下，林舒心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娘。」
一旁孩童陆小栓悄悄拉着母亲衣角轻声叫唤，打断了沉寂。
林舒目光落在孩童身上，轻声询问：
「这便是二位的亲生孩儿？」
李月桂怕她心生芥蒂，连忙搂过孩子，慌忙解释：
「姑娘切莫误会，我是在令弟离世之后，才查出怀有身孕的。」
陆大有也急忙佐证：
「确实如此。当初收留令弟时，我们本以为终生无子，一直待他如同亲生，从未有过半分疏忽。」
林舒轻轻颔首：「我明白，并未怪罪二位。」
陆大有长叹一声，温声劝慰：
「姑娘还请节哀，令弟若泉下有知，知晓姐姐这般心心念念寻他，也能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