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顺心下一紧，连忙躬身劝道：
「陛下万万不可这般想！您身为九五至尊，心怀天下苍生，所作所为皆是为大周社稷，何来过错一说？」
熙和帝眉头紧锁，神色怅然：
「可大周这些年日渐衰败，竟落到如今内忧外患的境地。
难道没了他，朕当真守不好这江山？
当年那一番中兴盛景，难不成当真如坊间传言，全是他一人之功？」
「陛下切莫多想。方才温相已然奏明，这些年灾祸频发，皆是天灾使然，本就非人力所能逆转。」
「呵，天灾……」
熙和帝冷嗤一声，面色凝重。
二人一路默然前行，望见沿路早樱开得烂漫，他紧蹙的眉头才稍稍松缓些许。
失神凝望着枝头繁花片刻，他忽然低声开口：
「他……也该快回京了吧？」
陈德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柔声回话：
「万万没这般快法。传旨之人离京才一月有余，林老就算接旨当日便动身，数千里关山阻隔，纵使日夜兼程，也须待到入夏方能抵达京师。」
熙和帝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
「你说，他会不会甘愿留在流放之地，不愿归来？
或是中途辗转去往别处，从此再也不踏入京城半步？」
「陛下只管放宽心。此次大赦虽仅免去林老罪责，令其归为庶民。
但凭林老与陛下往日的情分，必定会回京叩谢天恩。
况且老奴听闻，太后已特下懿旨，邀林老携家眷回京赴寿宴。
有太后这份心意在前，林老定然不会推辞，必会归来。」
熙和帝缓缓点头，低声喃喃：
「拘了他整整六年，一身棱角，想来也该磨得温顺些了。
应当不会再似从前那般性子刚硬，事事与朕相悖。」
陈德顺连忙顺着话附和：
「那是自然。林老如今只是一介庶民，怎敢再如往日那般直言顶撞圣驾？」
熙和帝轻哼一声：
「可依朕看，他骨子里那份执拗，终究难改。
罢了，回来便回来，只是绝不能再让他掺和朝堂政事。
先把他晾上一阵子，免得让他觉着，朕是满心盼着他归来。」
陈德顺垂首含笑道：
「陛下思虑周全。能让林老重获自由，已是天大恩典。往后如何安置，尽可由陛下圣心裁定。」
熙和帝望着四下春色，默然颔首，片刻后低低吐出一句：
「但愿他，能懂这份分寸。」
夜晚。
睿王府内灯火高悬，亮如白昼。
厅堂内，舞姬伴着悠悠丝竹翩跹起舞。
睿王楚崇义斜倚在软榻上，手指轻点膝头，随性跟着曲调轻哼。
座下温彦廷、薛明章面带笑意，一同举杯：「殿下，老臣再敬您一杯。」
楚崇义端起酒盏，语气闲散：「二位大人不必多礼。」
温彦廷仰头饮尽杯中烈酒，稍作沉吟，压着声音问道：
「殿下，边关粮草这般迟迟不发，真能不出岔子吗？」
话音落下，楚崇义擡手微微示意。
乐声当即停歇，舞姬齐齐躬身退下。
待厅堂内只剩三人相对，温彦廷微微倾身，语声压得更低：
「今日陛下龙颜大怒，严令粮草星夜驰援边关……臣等实在担不起延误军机的重罪。」
薛明章在旁连忙附和：「温相所言极是。」
楚崇义神色从容，淡笑开口：
「二位何必心急。如今国库空虚，各地流民四起，隐患暗藏，皆是摆在明面上的实情。
边关粮草稍有迟滞，本就不足为奇。
二位大人并非不肯拨粮，不过稍缓几日行程，又有何妨？
父皇素来体恤臣下，断然不会因此怪罪。」
温彦廷依旧眉头紧锁，又往前凑近几分：
「咱们这般刻意拖延粮草调拨，固然能压一压军中气焰，可万一真致使边关防务有失，北漠铁骑趁势南下……
老臣实在不敢深想下去。」
楚崇义闻言，眸色微沉，面上却依旧噙着淡笑。
他端起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安漠关不过是边境一处隘口，纵有些许波折，祸乱也仅局限边陲之地。
我大周腹地雄关林立，北漠兵马绝无可能长驱南下。
眼下正好借边关事态，打压军中骄纵气焰，稳固朝纲根基。
待日后朝局安定，二位尽心辅佐的功劳，本王自会记在心里。」
温彦廷连连点头：
「殿下英明。只是这批粮草，还需再拖几日才算稳妥？」
楚崇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时日已然够了，便让这批粮草照常启程送往边关。
只是二位可曾听闻？
北边近日阴雨连绵，待到粮队踏入边关地界，又恰逢春日风沙大作，路途格外艰险。
粮草能否安然送抵安漠关，可就由不得你我做主了。」
温彦廷与薛明章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温彦廷拱手笑道：「老臣明白了。」
薛明章亦沉声应道：「户部自会处置妥当，绝不会留下半分把柄。」
两日后。
林舒率领粮队沿山谷北行，顺利进入鹰嘴峡。
队伍行至河畔浅滩，潺潺水声入耳，众人神色齐齐凝重。
走近细看，河面水流湍急，水位颇高，车马根本无法涉水通行。
林舒擡手示意，车队缓缓停下。
领头的牛根保面露急色：「小郎君，河水拦了去路，咱们该如何过去？」
「诸位莫慌，我先上前查探一番。」
石大壮扬声安抚众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滩边掬起一捧河水，俯身察看河床深浅，眉头当即拧紧，转头对林舒道：
「林兄弟，我往年常走这条路，这处浅滩向来水浅。
如今水势大涨，好在河底尽是硬沙，脚下不易打滑。
依我之见，先卸下大半粮袋，由人力分批扛运涉水。
牛车减轻负重后，再挑选几名壮汉护在两侧，顺着水流平缓的河段慢慢渡河便可。」
林舒微微颔首：
「可行。我去安抚队伍，分派差事。
石大哥，劳你带两名识水性的弟兄先行探路，寻出稳妥路径。
若遇深坑暗流，便折枝做下标记，全队循着记号行进就好。」
「放心，这事交给我。」
石大壮朗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