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他气息微促，牵动了病体，不由得低低咳嗽起来。
裴昭见状，连忙起身上前，轻拍他后背顺气，又端过桌前温茶，小心递到他唇边，低声安抚：
「林老慢些，先润润喉。」
待林敬之气息渐平，裴昭才重新落座，语气愈发恳切：
「林老千万别这么说。您也知晓，晚辈出身寒门，毫无背景，当年若非您的盛赞与提点，断无今日。
这份知遇之恩，晚辈一直铭记在心。是以此次求亲，虽有结盟之念，却非全然为此。
我已二十有七，常年征战沙场，也该成家了。
林姑娘自幼受您悉心教导，心性定然坚韧纯良，而晚辈最看重的，正是女子心性。
故而真心想求娶姑娘为妻，只盼林老肯予我这个机会。
若是成婚，我必如敬重您一般敬重她，护她一世周全。」
这番言语入耳，林敬之眼中的戒备不觉淡了几分。
他凝视着裴昭坦荡的眼眸，心中百转千回。
他深知自己来日无多，女儿往后定然孤苦无依。
偏太后特意传下口谕，命他携家人回京祝寿。
这旨意既是恩宠，亦是枷锁，抗不得，躲不得。
女儿本是权臣之后，此番一入京城，朝堂纷争便是想避也避不开。
与其让她孤身一人面对未知凶险，倒不如托付给裴昭这般有能力、有诚意之人，反倒能多一层庇护。
良久，他缓缓颔首：
「婚姻大事非儿戏，终究要讲究两情相悦。老朽说了不算，还得小女亲自点头才行。」
裴昭眼底微亮，颔首道：
「晚辈知晓。只要您不反对，林姑娘那边，晚辈自会亲自去说。」
林敬之脸上紧绷的神色终是舒展了些，擡手指了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
「天寒，侯爷且喝杯热茶暖暖身。陋室寒酸，无甚佳茗，这茶是小女亲手栽种、亲手炒制的，虽粗陋，倒也洁净。」
裴昭依言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目光含笑道：
「清冽回甘，香气沁脾，果然是好茶。更难得是姑娘亲手打理，足见心性娴静、勤勉细致。」
林敬之闻言，眉宇间的笑意更甚，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暖意漫过喉头，他敛去笑意，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此次将老朽纳入大赦名单，想来尽是太后之意吧？」
望着老人病骨支离的模样，裴昭心头微沉，斟酌着开口：
「太后的确费了心。陛下……自然也是应允了，方有此事。想来陛下也盼着，能再与您共论家国。」
「共论家国……」
林敬之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三十年君臣情谊。
从少年相识到中年相知，多少个日夜秉烛夜谈，论政析策、畅谈天下，也曾不拘君臣之礼，抵掌称兄道弟。
可到头来，终究抵不过君心难测、流言挑拨。
临了，既没等到一句释怀，今生怕是也再无相见之日了。
「自从您离开朝堂，大周便不复往日气象。
内政不修，百姓困苦，外族虎视眈眈，边关战事频发。
军中将士在前线拼死御敌，后方连粮草军备都支应不上。
朝中没了您这样能定鼎的丞相，纵使陛下忧心，也没有稳妥的处置之法。
想来……此次陛下是盼您回京，再度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周......」
话未说完，裴昭便见林敬之垂首不语，神色晦暗。
他顿时住了口，不愿再多言。
眼前之人已被边地风霜磋磨至此，实在不必再拿这些家国琐事扰他心神。
更何况，伴君如伴虎。
此次大赦虽成，可那位究竟是何心思，谁又能全然猜透？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林舒轻柔的声音：「爹。」
裴昭知晓林敬之心中郁结，顺势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您好好歇息，晚辈先去外头见林姑娘。」
林敬之挥了挥手，温和笑道：「去吧。」
裴昭刚推开卧房门，便撞见在门口焦虑不安的林舒。
四目相对，林舒惊得后退半步，脱口而出：「是您！」
裴昭唇角微扬，淡淡一笑，颔首道：「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舒万万没料到，前来提亲的定远侯，竟是此前在县衙被自己借机借力的那位大人。
她定了定神，侧身相让：「侯爷请。」
林舒将裴昭引至偏房，待他落座，自己才在对面椅上坐下，直言道：
「小女先谢过侯爷。今日县衙之事，若非侯爷出手相助，事情定然不会如此顺利。」
裴昭语气淡然：「不过举手之劳。倒是姑娘自己机智，懂得借力打力，才得成事。」
林舒不愿再提此事，顺势转开话题：「不知侯爷寻小女，可有要事吩咐？」
裴昭望着她略显紧张的眉眼，轻笑一声，开门见山：
「姑娘想必已然知晓，我今日前来，是为向姑娘提亲。」
被他这般坦荡注视，林舒微觉不自在，下意识移开目光，低声应道：「是。」
只是心绪终究难平，她无暇细究缘由，只急急开口：「我爹……应允了？」
裴昭轻轻颔首：「是。但林老言明，还需姑娘点头才行，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抱歉，侯爷，小女不能应允。」 林舒语气坚定。
被这般直白拒绝，裴昭微怔一瞬，随即擡眸问道：「不知姑娘是何缘由？」
「因小女已有婚约在身，亦心有所属。」 林舒坦然回视，神色未有半分闪躲。
裴昭眸色微沉，低声道：「姑娘与苏世子的婚约，我自然知晓，只是……」
迎上林舒澄澈笃定的目光，那半句真相到了嘴边，他终究不忍出口，只微一沉吟，轻轻转了话头：
「只是我今日登门，本是一片诚心求亲，不愿就此作罢。
还请姑娘容我细说心意，暂且三思。若有唐突之处，望姑娘海涵。」
林舒闻言反倒笑了，眉眼间褪去几分拘谨：
「侯爷放心。我今年二十，早已不是懵懂小姑娘，又熬过了六年清贫日子，闺阁里那套矜持扭捏，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侯爷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