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先探了探裴昭鼻息，又俯身搭脉片刻，松出一口气：
「无妨，只是力竭气脱，并无性命之忧。」
众人正要擡他上担床，裴昭缓缓睁开眼，低声开口：
「我自己能走，先去救其他人。」
楚崇安拗不过他，只得小心搀扶着他起身。
「咳咳……」
裴昭低咳两声，擡手抵在唇边。
擡眼望去，满地都是倒地不起的袍泽。
目光一转，又落在担床上躺着的陆峥身上。
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人，此刻静静躺着，断去一臂，面目全非，模样凄惨不堪。
抵在唇边的手微微一顿，裴昭心底涌上难言的悲怆，眼眶渐渐泛红。
他比谁都清楚，众人不过是侥幸撑过这一战。
眼下缺粮少药，余下将士根本耗不了多久。
等北漠人马休整完毕，必然会再度反扑。
届时麾下士卒饥困交加、伤重无医，再也没有余力拼死固守。
这座安漠关，终究很难守住。
深重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胸口像压了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北漠军营。
贺兰图匆匆赶回，营里大火刚好渐渐熄灭。
望着烧得焦黑狼藉的粮草堆，他双目泛红，擡手狠狠拍向身旁车架上，车辕发出一阵咯吱闷响。
「该死的裴昭，竟用这种阴损诡计！」
赤那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今日一战我军折损万余，粮草又被烧去大半……」
「那又怎样？」
贺兰图悍然打断：
「就算损兵折将，我军依旧兵力雄厚。
大周守军不过数千，如今粮草已然断绝。
本将军不信，以这般兵力差距，竟攻不下一座关隘。
哼，裴昭莫非以为，北漠也和大周一样，烧了粮草便断了供给？
我定要生擒此人，好好清算今日这笔帐。」
贺兰图依旧被怒火冲昏头脑，固执己见。
赤那不敢再多言，只得转了话头低声提点：
「王子昨日带了十几名亲卫离营，算时辰也该返程了。若是得知军营如今境况，不知会作何打算。」
这话一出，贺兰图周身戾气当即敛去几分，沉声问道：「王子还未归来？」
赤那摇头：「昨日清晨动身出发，至今未归，末将已派人四处搜索。」
话音刚落，一名小兵连滚带爬奔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将军，不好了！大周交界的沙丘一带，发现了王子亲卫的尸身。」
赤那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急声追问：「王子呢？」
「没……没见到王子踪影。」
贺兰图心头猛地一沉，攥紧拳头问道：
「王子带去的那些随从，当真尽数殒命？」
「千真万确！」
小兵咽了口唾沫，急急禀道：
「那些亲卫全被剥去衣裳，赤身绑缚，活活溺死在水潭里。唯独王子，不见踪影。」
「糟了！」
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贺兰图踉跄着后退半步，勉强稳住心神，立刻追问：
「可查到是谁所为？王子如今身在何处？」
「将军，方才大风卷着沙尘过境，几乎掩去所有痕迹。」
小兵抹了把额头冷汗，迟疑着开口：
「属下仔细搜查一番，只在沙丘上见到些许牛粪、驴粪印记。
属下猜想，王子此番本要拦截大周民间运粮队，说不定……是运粮队的人动的手。」
贺兰图咬牙怒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转头看向赤那：
「运粮队行进迟缓，又被大风耽搁，定然还滞留在沙丘一带。
即刻带人赶去，务必将王子安然寻回，绝不能让他落入裴昭手中。」
赤那抱拳应声：「末将领命！」
另一边。
林舒终于走到安漠关地界，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扑面而来，呛得她胸口发闷。
她强压下心头不适，从山间小路转上大道。
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湿滑，她心头一紧，低头看去，竟一脚踩在了遍地凝血之中。
温热的黏腻通过鞋底渗进来，林舒浑身一颤，四肢瞬间泛起凉意。
顺着蜿蜒血痕望去，一道道暗红印记连绵铺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待到密密麻麻的尸身撞入眼帘，林舒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怔僵在原地，双脚如同灌了铅，半步也挪不动，身子抖得厉害。
她从前只在书册里读过沙场惨烈，听父亲说过边关血色，可这般人间炼狱真切铺在眼前，只剩满心茫然惶恐，连呼吸都格外压抑沉重。
「呕——」
剧烈的恶心感从腹中翻涌而上，她踉跄扑到路边，扶着断石不住干呕。
待到吐得胸腹发空，她瘫坐在沙土上，浑身脱力发软。
风沙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往口鼻里钻，遍地尸身在眼前挥之不去。
想到这些都是舍身护国的将士，一股悲戚堵在胸口，闷得发疼，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
她擡手去擦，泪水反倒越涌越急。
她来晚了吗？
安漠关的将士，还有定远侯，会不会已经……
大周，难道已经……
不可能，绝对不会！
她在心底拼命摇头，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攥紧身侧马绳，擡脚便要往前冲。
不敢细看路上堆栈的尸身，只得微微眯起双眼，强忍着喉头翻涌的腥涩，贴着路沿快步前行。
越走越近，她攥紧缰绳，按住怦怦狂跳的心，擡眼远远眺望。
关墙上迎风飘扬的，正是大周玄鸟旗。
城楼上值守的兵卒，穿的也都是大周赭色军服。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热泪夺眶而出，脚步不由得加快，径直朝着关墙快步行去。
她丝毫没有察觉，关墙之上，一张牛角大弓早已悄悄对准了她的身影。
一名小兵凑近副将崔守衡，低声禀报：
「将军，此人看着不像是北漠探子，一身寻常布衣，走路都摇摇欲坠。」
崔守衡目光锐利如鹰，冷冷凝望着林舒走来的方向，沉声吩咐：
「不要轻举妄动，暂且静观其变。」
待林舒行至关墙之下，一道冷厉的喝声从墙头落下：
「你是何人？为何身近我大周关隘？」
林舒浑身微微一凛，眼底却悄悄漾起一抹欣喜。
纵使对方语气满是戒备，可这些人，终究是她心心念念的大周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