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女儿今日去了趟县衙，把这些年亲友寄来的信件都取回来了。」
她将其中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绳结。
「这里面是您的旧信，都好好收着呢。」
说着，她又打开另一个包袱，指腹轻轻拂过一叠整齐的信笺：
「这些，全是阿景寄来的。直到今日我才知晓，他竟还在等我。」
林敬之闻言亦是一惊，他拿起最上面一封，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眼角不禁有些发热：
「想不到啊，景衡这孩子，竟是这般重情。」
林舒轻轻抿了下唇，望向父亲：
「所以方才，我回绝了定远侯的提议。爹，您不会怪我吧？」
林敬之放下信笺，失笑摇头：
「傻丫头，爹怎会怪你。婚姻大事，本就该以情谊为先。」
林舒肩头一松：「谢谢爹。」
可话音刚落，林敬之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语重心长道：
「只是舒儿，六年光阴，物是人非。你与景衡的情分，是否还如当年般纯粹，尚未可知。
再者，苏家是京城望族，当年两家结亲，尚算门当户对。
如今咱们家道中落，爹又是戴罪之身，苏家长辈能否接纳你，怕是难料。」
林舒眸色清明，静静望着父亲：
「爹放心，女儿原也以为这婚约早成泡影，今日得知阿景的心意，才想着姑且一试。
若苏家长辈轻慢，不愿成全，或是这份情分已生变故，女儿断不会强求。」
林敬之望着女儿沉静从容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
「我的舒儿，是真的长大了。」
「爹只管宽心，女儿知晓轻重，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一旁静静听着的张诚，眼角已悄悄泛起泪花。
他悄悄拭了拭眼角，没再多言，只温声道：
「快出来用饭吧，总算盼来大赦，也该好好庆贺一番。」
「好。」
林舒笑着应下，小心翼翼扶起林敬之，慢慢往正屋走去。
刚走近桌旁，桌面上一个青布钱袋便赫然映入眼帘。
恰在此时，张诚从灶房端着饭菜出来，三人目光同时落在钱袋上，皆是满脸茫然，不知其来历。
林舒心头一动，蓦地想起什么，抓起钱袋便往屋外奔去。
可村道上空空荡荡，哪还有半个人影。
她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对着林敬之轻轻摇头：「人已经走远了。」
说着，她扯开钱袋绳结，白花花的银子倾泻而出：「怕是有二百两。」
这对当年全家被抄、六年来仅靠种菜和刺绣换些碎银勉强度日的林家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林敬之望着桌上的银子，默然片刻，缓缓道：
「这是侯爷的一片心意，先收着吧。日后一路返回京城，处处都要花钱，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林舒点头应道：
「爹说得是。这笔银子，女儿记下了，往后定会如数奉还。」
林敬之淡淡一笑，并未应下「还」与「不还」的话，只擡手拍了拍林舒的手背，温声道：
「吃饭吧，菜该凉了。」
这是六年来，他们难得吃上的一顿丰盛饭菜。
席间安静，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安稳暖意。
饭后，林舒回了卧房。
一张简陋木板床、一只矮柜、一张旧桌、一把矮凳，便是她的闺房全部家当。
她将裴昭留下的钱袋，小心收进矮柜深处的衣物夹层里。
就在这时，一个旧包袱忽然映入眼帘。
林舒擡手取出，轻轻搁在桌上。
这是当年流放时，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对象。
里头几件衣物早已变卖度日，只余下一支竹笛，被她妥帖收在里面。
手指抚上温润的竹身，往昔记忆骤然翻涌，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那时她还是梳着双丫髻的俏皮丫头，捏着竹笛新鲜把玩，却怎么也吹不成调。
白衣胜雪的阿景立在一旁，耐心教她换气、运指。
她试了数次依旧断断续续，赌气把笛子往他身上一丢：
「我没这天赋，太难，不学了！」
阿景将笛子递归她手中，温声笑道：
「舒儿不想日后，与我的箫合奏一曲吗？」
「想是想，可这东西哪是人人都学得会的？我还是更爱抚琴。」
她鼓着腮帮子，满是委屈。
「抚琴虽好，却不及笛子便携。」
阿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髻，语气里尽是宠溺：
「你看它小巧，日后我带你去塞外看孤烟，下江南赏烟雨，走遍名山大川。
无论走到哪里，取出来便能吹奏，伴着清风流水，岂不风雅？」
她被这番描绘说动，轻声应下：
「好，我学。只学一首，日后定要与你合奏。」
可世事无常，当年的美好期许，终究被一场惊天变故碾碎。
一晃六年，柴米油盐磨平了诸多风雅念想，这支竹笛，也在柜中静静尘封至今。
她轻轻翻转竹笛，目光落在笛尾「景舒」二字上，鼻尖骤然一酸。
将笛子凑近唇边，她深吸一口气，悠扬的乐声缓缓流淌而出。
六年光阴流转，当年阿景教她的曲子，竟依旧熟稔在心。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她眼眶泛红，心底却一片温热。
.....
天气渐暖，林敬之的身子却未见半分起色。
不过一月光景，他咳血愈发频繁，几番请医来看，徐大夫皆是摇头叹气，束手无策。
林舒心中早有预料，可真到了这般境地，依旧被无边悲凉填满心口。
父亲强撑病体，日日端坐案前笔耕不辍，她便默默陪在一旁，强颜欢笑，半分不敢显露愁绪，唯恐惹他忧心。
直到父亲支撑不住卧床歇息，她才轻步退出，扛着锄头往后园走去。
园子里的菜地被她挥锄翻得尘土飞扬，每一下都又重又急，似要将满心苦楚，尽数砸进泥土之中。
眼泪终究不争气，顺着脸颊滚落，悄无声息地融进土里。
稍作平复，她才走到一旁长势喜人的菜畦边，摘了些最饱满的小菜放入篮中，拭去眼泪，挎起篮子往屋舍走去。
刚到院外，便见两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驶来。
林舒心下疑惑，立在原地等候。
马车渐近，一名白衣男子率先纵身跃下。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仿佛骤然凝滞。
是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