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见日夜牵挂的心上人，苏景衡喉间一紧，眼眶霎时泛红。
林舒亦是心头剧震，满腹委屈顷刻翻涌。
她暗暗咬紧下唇，强忍泪意，眼底阵阵发烫。
转念瞥见自己衣衫破旧、满身尘土，心绪顿时纷乱，慌忙侧过身形。
「舒儿。」
苏景衡快步上前，自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我满身尘泥，别污了你的衣裳。」
林舒声音止不住发颤，鼻尖酸涩，泪水悄然滑落。
「我不在意。」
苏景衡接过菜篮轻置在地，缓缓扳过她的肩头，令她擡眸看向自己，哑声轻语：
「我来接你了。」
他颤抖着牵起林舒的手，触到掌心粗糙的纹路和泥渍，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些年，苦了你了。」
林舒静静凝望着他。
他褪去少年青涩，身姿端方俊朗，眉目愈显清隽。
唯独眼底沉淀的温柔分毫未改，满目关切，一如往昔。
心头的局促慢慢散去，她任由他温热的手掌裹住自己粗糙的掌心。
暖意缓缓漫开，一点点抚平这些年的颠沛风霜。
正当二人沉溺在久别重逢的缱绻氛围中，后方马车里，两道目光正冷冷凝望着这一幕。
「小姐您瞧瞧林舒如今这副模样，十足乡野贫女的落魄样子。都过了六年，世子仍然对她念念不忘，实在不值。」
丫鬟拾翠撇着唇角，神色愤愤。
车帘深处，一名少女身披正红织金披风，领口缀着雪白狐裘，妆容精致，肌肤莹白，眉眼生得极是娇美。
可这般绝色容颜之上，寻不到半分暖意。
久久未闻回应，拾翠又忍不住低声絮叨：
「奴婢实在替小姐不平！世子当着您的面，便与林舒这般亲近，半点没将您这位未来世子夫人放在眼里。
亏得您处处为他着想，费心劝说侯夫人，才勉强劝得夫人松口，同意给林舒一个平妻名分。」
「够了。」
温若雪终于开口，眼底戾气稍敛，只剩化不开的酸涩。
六年前，她与林舒以姐妹相称，眼睁睁看着她与苏景衡朝夕相伴。
自己只能默默退至一旁，压下满心酸楚强装平静，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风水轮流转，父亲一路官至丞相，她反倒成了身份矜贵的丞相嫡女，更与苏景衡定下婚约。
可她万万不曾料到，时隔六载，苏景衡的心意，仍旧牢牢系在这个落魄飘零的罪臣之女身上。
她骤然擡手掀开半幅车帘，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交握的双手，语气寒凉：
「我这般退让，本就是以退为进。林舒一身傲骨，纵使落得这般境地，也绝不会屈身做什么平妻。到头来，景哥哥只会是我一个人的。」
拾翠依旧忧心忡忡：
「可小姐，万一林舒受尽苦楚，甘愿放下身段，不计较名分呢？凭世子对她的旧情，日后您这正妻之位，怕是......」
「慌什么？」
温若雪出声打断，眼底酸涩尽数褪去，唇角勾起一抹薄凉冷笑：
「她不过是罪臣之女、流放之人，这般出身，能入侯府为妾已是高攀，何来资格觊觎主母之位？」
拾翠连忙附和：
「小姐所言极是。侯夫人早已属意您为儿媳，若非您宽和大度从中周旋，林舒连踏入侯府的资格都没有。」
温若雪缓缓放下车帘，淡声叮嘱：
「收敛神色，谨言慎行，若是在景哥哥面前失了分寸，仔细挨罚。」
拾翠心头一凛，连忙敛了神色，恭声应下：「奴婢谨记小姐吩咐。」
另一边，林舒隐约听闻马车方向传来细碎动静，下意识擡眼望去。
对上她的视线，车前值守的侍卫立时抱剑起身，利落跃下车辕。
侍卫阔步走上前，神色清冷，礼数却周全得体：「林小姐。」
「沉舟。」 林舒淡笑着唤道。
眼前人身姿挺拔，气质冷冽，她一眼便认出，是常年伴在苏景衡身侧的故人。
「正是属下。」 沉舟垂首应答。
恰在此时，院内飘来几声断续轻咳。
苏景衡骤然回神，略带歉意道：
「是我一时情切，失了分寸，本该先登门拜见伯父伯母才是。」
说罢，他自然牵住林舒的手，温声低语：「我们进屋吧。」
「舒姐姐。」
一道温软轻柔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林舒脚步一顿，循声回头，望见不远处立着一位华服娇妍的少女，一时有些错愕。
待看清来人眉眼，她才试探着轻声开口：「你是……雪儿？」
「正是我，舒姐姐。」 温若雪眼眶泛红，快步走上前来。
行至近前，林舒望着眼前少女，由衷感慨：「好些年未见，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模样也越发好看了。」
「舒姐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温若雪话音未落，泪珠便悄然滑落。
林舒轻轻摇头，神色平和：「都已是过往，不必再提。倒是你，怎会千里迢迢赶来此地？」
温若雪握着锦帕，神色恳切：「你我自幼相伴，情同姐妹。得知景哥哥要来寻你，我心中记挂，再三央求，他才答应带我一同前来。」
景哥哥？
这声亲昵的称呼入耳，林舒心头骤然泛起微妙异样。
从前温若雪在她面前，向来恭敬称他世子，从未用过这般亲暱称谓。
她不动声色，缓缓抽回被苏景衡牵着的手，侧身让出半步，面上依旧持着温和笑意：
「外头风凉，不宜久立，快随我进屋吧。」
苏景衡垂眸瞥了眼空落的掌心，转瞬敛去神色，默然擡步跟上。
一行人步入正屋，屋内陈设简陋陈旧，处处透着清苦。
林舒略感局促，轻声道：「寒舍简陋，诸位莫要见怪。」
拾翠目光扫过斑驳木凳，下意识取出手帕，便要上前替自家小姐擦拭，却被温若雪冷冷一瞥，只得硬生生收回动作。
林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
「你们先落座歇息，我进去看看父亲。」
说罢，她转身走入里间卧房，张诚正侍立在旁，照料林敬之服药。
「舒儿，外头是何人来了？」
林敬之放缓吞咽动作，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