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张诚见状，连忙打圆场：
「诸位不妨喝些茶润润喉，这是姑娘亲手炒制的，不妨尝尝鲜。」
「哦？竟是舒儿亲手所制？」
苏景衡眼底怒色未散，语气已下意识放缓，拿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香漫入喉间，紧绷的神色渐渐舒展：
「好茶，清冽回甘。没想到舒儿如今，连制茶都这般娴熟。」
他擡眸望向林舒，眼底柔光脉脉，满是不加掩饰的疼惜。
温若雪看在眼里，只觉分外刺目。
她端起茶盏，象征性抿了一口，垂眸的刹那，飞快掩去眼底妒意。
张诚面露自豪，笑着开口：
「那是自然！姑娘这些年在此度日，学了不少本事，地里的菜也都是她亲手栽种的。
时辰不早，我这就去备饭，让诸位尝尝姑娘亲手种的新鲜时蔬。」
「甚好，劳烦张叔。」 苏景衡欣然应下。
「且慢。」
温若雪立刻出声阻拦：
「景哥哥别忘了，你能暂缓两月去吏部报到，全是借着协助知府大人处置棘手公务的由头。
这是我父亲费心为你争取的历练机会，天色尚早，不如先办妥正事。」
苏景衡不甚在意：「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怎能不急？」
温若雪蹙眉，继续劝道：
「你此行本就仓促，早办完公事，往后才有闲暇多留几日，不是吗？」
林舒闻言心生疑惑，轻声问道：
「温大人竟会为你这般费心？我记得从前，温大人任职礼部。」
温若雪轻咳一声，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刻意拘谨：
「姐姐有所不知，父亲如今已是当朝丞相，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他统筹打理。」
「原来如此。」 林舒神色微怔。
她没想到，昔日只管礼仪典章、不涉民生军政的礼部侍郎，短短数年便平步青云，身居丞相要职，总揽朝局。
苏景衡察觉到她神色异样，怕她暗自伤怀，连忙岔开话头：
「舒儿，我先去处理公事，晚些再来寻你。」
林舒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眼底复杂心绪，声音轻柔：
「好，正事要紧，你先去吧。」
苏景衡深深凝望着她，满眼不舍：「我会尽快赶回，等我。」
说罢，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几人一同走出屋外，目送苏景衡和温若雪并肩登车离去，林舒缓缓收回擡起的手，脸上笑意渐渐消散。
她低头看向身上洗得发白的短袄，裤脚沾着干透的泥渍，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尘土。
一阵酸涩陡然涌上心口，她快步走进灶房，舀水倒进木盆，将双手浸入微凉的水中，细细搓洗。
张诚端着用过的茶盏走进灶房，见她神色低落，便知她心里不好受。
他放下器物，迟疑片刻，终究直言开口：
「姑娘，方才世子将你亲手炒的茶喝得干干净净，想来是真心记挂你。
反观那位温小姐，茶水几乎未动，多半是瞧不上咱们这山野里的粗茶淡饭。」
林舒动作微顿，擡眸看他：
「张叔有话不妨直说，我受得住。」
张诚轻叹一声，不再委婉：
「那我便直说了。世子心中明明挂念姑娘，为何还要带着温小姐同来？
她自幼娇生惯养，本就与这里格格不入，这般同行相伴，只会平白让姑娘难过。」
林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苦笑：「张叔也看出来了。」
「我虽不知内里缘由，却总觉得不对劲。有些事还是弄明白的好，别蒙在鼓里。」
林舒低头继续搓洗双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张叔放心，我向来拎得清分寸。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会强求。」
张诚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满心疼惜，却不知如何宽慰，只得擡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另一边，马车刚驶离茅草屋，拾翠便忍不住抱怨：
「小姐，那破草屋奴婢一刻也待不下去，药味混着霉气，呛人得很。
您金尊玉贵，竟在那粗陋地方，委屈耽搁了这般久。」
温若雪冷眼扫过她：「管住嘴巴，少多嘴。」
拾翠连忙捂嘴赔笑：
「奴婢晓得！方才在外人面前半句不敢多说。
只是世子说好办完公事就折返，小姐还要跟着同去吗？
那地方破败至极，奴婢实在不愿再踏进去。」
温若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折返？他回不去。」
拾翠眼睛一亮，连忙凑近询问：「小姐已有安排？」
「公事缠身，自然脱不开身。只需给知府递个话，繁杂琐事便会层层加码，牢牢将他困住，由不得他自作主张。」
拾翠连连附和：
「小姐思虑周全！世子前程正好，万万不能沾染上罪臣家的晦气。
何况林舒孤苦无依，父亲病重、亲人离散，难免会纠缠世子，一心想攀附侯府。
万一她当真入府，哪怕名分低微，也定会碍着小姐。」
温若雪不耐蹙眉：
「我也没料到，林敬之竟病得这般重。若是他真去了，林舒往后无依无靠，难保丢了风骨，从此赖着景哥哥度日。」
拾翠连忙献计：
「不如早早打消她的念头，挑明侯府绝不会容她，尤其是侯夫人那边……」
「愚蠢。」
温若雪眼神骤然一冷：
「这话若是由我说出，往日苦心维系的姐妹情分、大度模样，岂不尽数崩塌？景哥哥只会对我心生嫌恶。」
拾翠慌忙垂首认错：「奴婢愚笨，考虑不周。」
「行事理应迂回。」
温若雪压下戾气，声音沉缓：
「何况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务必拿到林敬之的书稿。
他身居相位多年，定然见识不凡，这些文稿于父亲而言，用处极大。」
拾翠立刻心领神会，面露得意：
「这有何难？方才他已然答应，要将书稿赠予世子。
世子的东西，来日自会落到小姐手里，再转交给咱们老爷，名正言顺。
也算小姐此番奔波，没白费功夫。」
温若雪轻轻摇头：
「没这般容易。林敬之肯赠书稿，定是将景哥哥视作未来女婿，绝非随意相送。
我既要彻底断了林舒攀附侯府的念想，将她隔绝在外，又要拿到书稿，还不能让景哥哥察觉半分，必得谋个万全之策才行。」
「这……」拾翠面露难色，迟疑问道，「小姐眼下可有对策？」
「暂且静观其变。」 温若雪淡淡吩咐，「你安分守己，切勿妄言妄动。」
拾翠立刻应下：「奴婢省得，定不会坏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