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终于止了咳嗽，抓着水壶两眼空洞，有微汗从额角渗出，干瘪的动了动喉咙，抵不过那两束关切又热烈的目光，开了口：“呃....”蔚然连忙扯着茨之一起上前，怯怯的看着方知有。
方知有看着一国公主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划过一股莫名的负罪感，于是转了转手腕，没所谓的重新漾开笑容：“莫慌，就是饿急了，吃得快了些。”
两人瞬间都松了口气，放松下来。蔚然两手合十，冲方知有讨好的拱了拱，两眼弯弯，眉间微蹙，嘟着嘴道：“真抱歉~”然后糯糯的抬眼看她。
周围瞬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吸气声，有的是惊讶一国公主的服软，有的则是单纯的被萌到了。
这是蔚然惯有的招数，一旦闯祸了，就先装可怜，再装可爱，不管对象是宫女还是太监，皇上还是皇后，都屡试不爽。
被正面暴击的方知有迅速双手捂着脸，只余下一双发光的眼从指缝中露出，还故作矜持：“咳..没事啊~”啊啊~又想咳嗽啦。
此时一个女生揪着自己的前桌的另一个女生来回晃悠，扭头看着蔚然，神情很是激动，“啊啊你看啊~公主好可爱啊！”，前桌的女生不耐的反手抓住她乱晃的手，瞪了她一眼，随即顺从的朝蔚然那边望去。
结果扭头就和茨之对上的视线，身体瞬间僵直。不知为何，前桌的女生总感觉那乌溜且盈盈的桃花眼看得她浑身发毛，那粗壮滑稽的眉毛也怪可怕的，让她有种心虚的感觉。
等她回过神来，茨之已经没再看她们这边了，但她还是立马掰着自己朋友的头往前面扭，严肃又紧张的盯着她，冲她直摇头。
那个兴奋的女生两颊被挤得嘟嘟的，茫然又含糊的问道：“噶么呀？”“别问，问就是救你狗命！”
事后，前桌的女生突然知道哪里奇怪了，她们说话的声音明明很小啊，为什么许二少会那么精准的听到呢？
茨之转回身后，微不可查的哼了一声，对于蔚然出卖色相的行为不置可否。
傲娇的甩了甩手，独自走到旁边蹲下，心疼的捡起那个被扔到一边的云灿锦，拍掉上面的糕点渣和灰尘，再小心的折好收到怀里。
这可是蔚然送她的第一个礼物，要好好珍惜才可以的，茨之拍了拍胸口觉得稳妥了，才嘟着嘴扯着蔚然和方知有告辞，往教室外走去，丝毫不理会蔚然微弱的反抗。
方知有这人，知书达理，年纪轻轻就博览群书，是丞相方农合的爱女。丞相在各种聚会和酒席上，没少拐弯抹角的夸他这个女儿聪明懂事。
什么帮他研磨啊，帮他撰写啊，夜里挑灯候他回家啊，来来回回就这些故事，反反复复说，在一众官员里都传遍了。徐慷慨和许魁首也没少听他碎，方知有在众人的眼里就是恬淡大气的淑女形象。
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一向觉得人淡如菊的女儿，对可爱的事物没有丝毫的抵抗力，什么毛茸茸的、软软的、袖珍的。这些都会暴露出她并不恬淡的性子来，知道这事的也只有她的哥哥方渠罢了。
方知有心柔绵绵的，原以为这俩小孩是个老成的性子，没想到这么可爱，嘶，得搞好关系才行，那脸一定要揉上一揉！
旁边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方知有，她用力握拳，摆出加油的姿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那动作虽然不粗犷，但一点都不像她以前寡淡如水的慵懒模样，那表情，怎么说呢？总感觉不怀好意的样子。
啊？方知有坏掉啦？？？
天色微暗，红云从皇宫深处往外延展，衬得皇宫绚烂又宏伟。俩小孩乖巧的站在学子监石貔貅后面，等着淮舒来接。蔚然知道，茨之虽然嘴里说着嫌弃淮舒的话，但是还是很喜欢她的，所以撒娇耍赖的扯着口不对心的她乖乖的等。
俩人时不时打量着来来往往的锦衣羽冠之人，学子监门口排着很多马车，各个都精致得不重样，看得蔚然俩人哇声连连。
路过的有知道她们身份的，都会带着孩子礼貌的行礼，也不多打量让她们尴尬，拉着自家孩子回家赶晚饭，不加冒犯。
但还是会有一些没脑子的人巴巴的黏上来，谄媚着脸问东问西，她们回了两句还要纠缠，就默契的不再理会。没脑子的人唱了好一会儿的单簧，再没脑子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只能没趣的尴尬离开。
“切~假模假样！”一个巴结半天没得正眼的妇人，拉着自己的一年生的孩子走远了才往地上啐了口。茨之蹙眉，扭头望向那人背影良久。
蔚然察觉到她不太开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怎么了？她说什么了么？”茨之收回眼神，低下头，情绪不高的抿着唇，开口：“没什么，小门小户没甚见识罢了。”
蔚然也就没做纠缠，指着貔貅转移茨之的注意力，茨之就给蔚然讲起了貔貅的故事。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各个门前也点起了灯笼，夜间的摊子依旧很多，但是这个时候不是夜市闹季，喧嚣声都弱了下来。
蔚然有些站得有些累了，扯着茨之就要往她身上爬，茨之顺从的半蹲着背起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着，不多时，蔚然就昏昏沉沉的点着脑袋，呼吸也渐渐平缓，睡着了。
茨之安静的站着，没有叫醒她，过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宫门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良久，才有些失望的垂下眼。随即一言不发的背着蔚然往回走，走了很长一段路后，隐在暗处的暗卫看不下去了，现身单膝跪下。茨之被迫停下，平静的看着包裹到只剩眼睛的暗卫，“茨之少爷，属下去叫车罢。”
茨之绕过他，颠了颠蔚然，“不必了。”暗卫看着赌气的少爷，实在是无可奈何，隐了。
淮茹和阳婧识在荆冀殿门口张望，阳婧识跺脚：“怎么还没回来？”说完又捅了捅淮茹的腰，看着她立马弹开老远，不满的说道：“都怪你，我说了要去接你不让，这下不知道你儿子把我女儿拐去哪玩了。”
淮茹不乐意了，谁家不是女儿？瞪了阳婧识一眼，开口：“不知道是谁答应孩子自己上下学的，还累得我女...呃我家茨之陪你女儿走路，我看肯定是茨之背着小蔚然呢，也不知道累坏没有！”说完淮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又抹了抹没有眼泪的眼角。
心中真心有些心疼，可怜我的女儿了，要被迫当男子汉。
阳婧识被她激得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搓着胳膊嫌弃的说道：“亏得小茨之懂事，才没被你们养废，这么娇惯着男孩子，以后指不定娘娘腔呢。”
淮茹没搭理她，因为她看到茨之和蔚然的身影了，移行缩距一开，眨眼间就到了她们面前。淮茹蹙着眉，从茨之背上接过蔚然，一只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拉着茨之。
看了看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头对着茨之语气尽量温柔问：“贪玩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茨之心里的委屈瞬间放大，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飞快低着头不想让淮茹看到，肩膀还微微抽抽。
淮茹夜视能力不弱，到底还是看到了，心下一惊，没再追问，牵着她一言不发的走。阳婧识追了上来，接过蔚然自己抱着，意识到气氛不对，没再插科打诨，而是摸了摸茨之的头。
淮茹也把茨之抱起来走，茨之连忙把脸埋在娘亲的胸口，使劲蹭了蹭。淮茹嘴角抽了抽，忍着没说话，阳婧识瞥了眼淮茹，又看了眼茨之，这是怎么了？
又低头看了眼睡得没心没肺的自家公主，阳婧识又想翻白眼了，不得不说，茨之是真的很懂事，也很乐意照顾只小她三天的妹妹。
阳婧识无奈，看来只有把小公主叫醒才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样想着，手下就不客气的用力揉了揉蔚然的小脑袋，细细软软的头发瞬间炸开。
“唔~”蔚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从自家母后的怀里抬起头，毛茸茸的脑袋里小脸微红，迷瞪着眼打量四周。
和淮茹怀里的茨之对视了一眼，不甚清醒，“咦？淮舒姨姨没来嘛？”蔚然软软的问。
茨之瘪了瘪嘴，扭头不再看她，趴在娘亲怀里没说话，俩大人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嗯？”蔚然没听到回应，茫然直起身去看茨之，阳婧识按着她不安分的头把她压了回去，“好了，回家吃饭，爹爹们和爷爷们都回来了，淮舒姨姨和魁首伯伯商量重要的事情呢，就等你们一起吃饭了。”
茨之听到这个解释，慢慢把头转了回来，看了一眼皇后姑母，又仰着头湿漉漉的瞅着自家娘亲求证。
淮茹看着她似委屈又似庆幸的表情，瞬间软成一片，心里把淮舒戳了八百遍，咬着牙点了点头。
茨之明显松了口气，小小的低下头笑了一下，又趴在淮茹肩头侧头冲着蔚然笑了笑。蔚然不明所以，疑惑的歪了歪头。
四个人带着四种心情进了许府，两个大人先把她俩送到茨之的院子。到了之后，淮茹放下茨之就匆匆的走了，那铿锵有力的步伐让俩小孩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杀气。
阳婧识看着淮茹秋后算账的架势，无语的扯了扯嘴角，随即安排茨之自己收拾。
她则带着蔚然从院子里翻过去放书包，茨之收拾好之后一个人在院子里等她们。
一会儿，阳婧识和蔚然就回来了，跟着的还有皇上徐慷慨和太上皇徐仲，蔚然正眉眼明媚的坐在徐慷慨的左肩，笑咯咯的冲茨之招手。
茨之向长辈们一一问好，徐仲白须飞扬，揉了揉茨之的头，随即一手捞过她，抱着她往徐慷慨的右肩上放，然后率先走在前头，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徐慷慨仔细扶着她们，稳当的跟在后面，阳婧识看得心惊肉跳的，在后面战战巍巍的准备帮手。毕竟徐慷慨九尺有余，小孩嫩手嫩脚的，摔下来了可够呛啊。
到了前院，徐慷慨把她们俩放下，阳婧识才松了口气。五人先后到靠墙的净手盆里擦了手，一一坐好。
茨之刚坐下，就感觉左斜方传来一股强烈的视线，往那边看去，只见淮舒两眼红红，哀哀的盯着她，不知道怎么了。
茨之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因为爹爹她们谈的重要事情了，虽然她不觉得自家娘亲会骗自己，但还是有些怀疑的。现在看到恶劣的淮舒居然眼红成这样，心里对于那份说辞又多信了几分。
理解到事出有因，茨之也就不怪她没来接了，虽然她恶劣的带着蔚然和她上上下下，折腾得她们苦不堪言，但是抛去这些，这个小姨还是很好的，会在国子监给她们造势，也会在疑似不公的考试下开口讨伐。
所以茨之看淮舒怪可怜的模样，艰难的扯着嘴角冲她笑了笑，以示安慰。
却不料淮舒的眼睛更红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茨之和一直关注她俩的蔚然都吓了一跳，正在摆碗筷的淮茹无语的拿着筷子朝淮舒的后脑拍了一记。“收敛点！”
淮舒委委屈屈的低下头，揉着胳膊腹诽：啊，胳膊好痛啊！姐姐也真是下得了手，对六年不见的妹妹这么拧，想哭。
淮舒又想到刚刚从姐夫他们那里得知的茨之的秘密，有些心疼她年纪轻轻背负压力。知道她在学子监门口等了她这么久，又有些愧疚，她这么乖，都让她不好意思再欺负她了呢。
只是....淮舒抬头认真的看了茨之一眼，又瞟了瞟她旁边的蔚然。玩心不改，恶劣的低头笑开。
咦~长大了你小鬼就完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