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起裙摆,绣鞋已经湿透,脚被冻得没了知觉。走到殿前,被人拦下,拿枪戟指着。
容珩一个时辰前下令,紫宸殿不得进出,违者就地处决。
我说,“我找容珩。”
回应我的只有冷冷的铁戟。
我站在冰天雪地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慌乱。
我嘶号道,“你们睁开狗眼看看!我是容珩的人!让我进去!”
为首的那人闻言,冷声道,“陛下有令,从三殿下反叛者,通通抓起来,等候处决。”
我脑子嗡地一声,身子晃了晃,“你说什么?”
容珩的人,反了?
身边已有士兵上前,将我束缚住,压在雪地里。
月前膝盖的伤还未好利索,重新撞下去,便是锥心刺骨的疼。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死死盯着他,“容珩呢?他人在哪!你告诉我!他人在哪!”
为首的人看了我很久,淡淡道,“死了。”
我浑身的血彻底凝住,冷笑出声,“我不信!空口无凭!尸首呢!你把尸首摆出来!”
那人挥了挥手,抬上一具无头尸身。
我摇头,嘴唇发抖,“没有头……我什么都不信……我什么都不信……”
那尸体浑身都是血,已经看不出穿着和模样,可那体型,分明又是容珩。
我哆嗦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冷冰冰,硬邦邦的,不久前,我还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我手心轻巧地划过。
一滴眼泪倏然落下,砸进雪里,化出一个小洞。
我两只手都抓紧了他,断了气般哽咽,“容珩……容珩……你骗我!你骗我!”
“我都跟着你反了!你现在死了算怎么回事!”我抓起尸体,抱进怀里,歇斯底里,“你让我怎么办!”
“啪……啪……啪……”
长阶之上,响起了缓缓的拍手声。
“朕竟不知,贵妃与三哥感情甚笃,差点就夺人所爱了。”
我抱着容珩,麻木地看向阶上,容谚眉目冷淡地站在那儿,嘴角挂着笑,他才十三岁,却已经像个大人。
“不过试一试,贵妃便全招了。”容谚冷漠地笑了,“朕许你一世荣华,不够么?为何还想要一颗人心?孟婉,你太贪了。”
我猛地扑向他,被身旁的人拉住。
我恶狠狠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拼命地挣扎,“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我捧起一抔雪,狠狠砸在他脸上。
少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红印。
容谚偏着头,半晌,缓缓抚摸上自己的脸,笑道,“这皇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温情。江长娆死在这上头,朕原以为,你会聪明点。”
容谚招了招手,我便被拖到他脚下,火红的嫁衣湿漉漉地缠在身上,绊得我踉跄几步。
容谚负手站在上头,眸光里带着看蝼蚁一般的怜悯,“江长娆曾教朕以情意,朕不否认,她对朕是掏心掏肺的好,可她从没看明白。母妃杀她,是为了权;她杀母妃,亦是为了权;后来朕杀了她,同样,也是为了权。进了皇城,谁的手上都别想干净。”
我哑着嗓子,气得发抖,“江长娆她是为了活下去。”
容谚笑出声来,“有权,才能活下去。”
“江长娆那个可怜虫,直到死,还蠢兮兮地写下罪己诏,藏在匾额后头,她想干什么?得到朕的的宽恕?”容谚冷笑一声,“朕不恨她杀了母妃,朕恨她是个好人。多单纯啊,励精图治,勤勉政事,手上只沾过一个人的血,却坐上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位子,她凭什么?”
我捂住了胸口,如同吞下了一块冷冰,硌得心口发了疼,发了冷。
“所有人从沾上人血的那一刻,就没了良心!凭什么她有!她为何不杀了朕,让朕知道,当一个好人,也能在宫里好好活下去!”容谚脸颊颤抖,面目狰狞,“朕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在哪里!整整七年!她喋喋不休,要朕以诚待人!良心丢了,她要朕去哪里捡!去她的七年!江长娆该死!她该死!”
我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噼里啪啦滚下来。
容谚上前来,站在两阶之上,将将与我视线平齐。他死死拽住了我的领子,眼目猩红,咬牙切齿,“现在连你也这样!你们江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该死!”
他疯笑起来,“你不想看看容珩什么样?他听着你在外头号丧似的,不知已经在身上捅了几刀了。不知道是身上更疼,还是心更疼……”
我心底一突,如溺水之人攥住了容谚的衣角,勉强爬起来。
容谚使出蛮力拉着我,将我拽进紫宸殿去,脚下沾了雪水,容谚一甩,我结结实实跌在坚硬的地砖上,膝盖已经痛得没了知觉。
容珩背对着我站在那儿,一切恍若梦境。
我顾不得旁的,从地上挣扎起身,再也经不起大悲大喜,“容珩……”
容珩在我开口时,转过身来,身前,是两处极为显眼的血迹,有一个已经干涸,另一个还在往外渗血。
他脸色惨白,对着我厉声道,“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坤宁宫!”
若我听了他的话,老实待着,岂会知道此刻的凶险!容珩将起兵造反说得云淡风轻,可容谚岂会真的毫无准备,坐以待毙!
宋凛抱着一个牌位站在那儿,冷淡道,“三殿下,还差一刀。若您食言,逼得老臣砸了良妃娘娘的牌位,就得不偿失了。”
容谚在一旁冷笑,“瞧瞧,你跟三哥,还真是一路人。一个个为了活人死人的,命都不要。母妃说得真对,毁了良妃,就能连她儿子一并毁了。婉贵妃,今儿,朕让你抱着容珩的尸体哭个够。”
容珩抬起了匕首,抵住了胸口。
我趴在地上,无力抬起头来,漫无目的地伸着手,哀求道,“你别这样!容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