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土总不需本王教你吧?”
我认命地蹲下去,扒开杂土,捧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黑坛子来。
也就脸一般大,封口用红线捆着,我刚要起身,容珩的手便携了大力按住我的头向下压去。
与此同时,头顶一凉,刀风擦着头皮飞过,当!砍在老桑树上。桑树嘎吱响了几声,朝着巷子倒下去。
我抱着坛子呆若木鸡,虽然死过一次,再来一回仍心有余悸。
“别愣着,往屋里跑。”容珩收了漫不经心的模样,声音森寒,不带温度。
我听他的话,几息之间,跨进后门去。
后院听那声响,容珩已经跟他们打起来。
我抽空回身看了一眼,刀光剑影里,容珩飞花穿叶,步履平稳,饶是被刀刀逼近死穴,他犹自从容,进退有度,一柄折骨扇,别退了数刀,被他使出了剑的威力。
再回头,屋里烛火摇曳,杌子被踢翻在地,秋娘不见踪影。我凝眉,暗道不好,抬步后撤,不料一柄长剑从脖子后伸过来,搭在我的肩头。
一股冷意如附骨之疽,蜿蜒进四肢百骸。
屋子里灯盏噼啪一声,灭了。
“孟姑娘,公子有令,今夜让你提头来见。”
那刻板又不带温度的声音,便是黑夜里,也听出来,是宗临。
江家隐卫之首,我哥贴身随侍。
我的阿临哥哥。
眼睛一酸,心神激荡,喜悦盖过了恐惧,希望在心中升腾。后院刀剑未停,容珩还不知道,只要我开口……
只要往前走一步……
我张开嘴,嘴唇发颤,“阿——”
“呜呜……”秋娘哀戚之音从黑暗里响起。
如一记闷棍,敲得我心一沉,声音卡在喉咙里,血冷下来。
我从未如此刻般觉得窒息,被人攥着喉咙,眼睁睁看着生的希望从指尖滑走。
我要做一个选择,要么,挑明身份,杀了秋娘;要么,继续做孟婉,要杀要剐,全看宗临。
我想起容谚的母妃逼我去死的那晚,我在宫墙下枯坐一夜,天明,提刀进了殿,一刀捅死了那个女人,从此寝食难安,昼夜难眠,这一次,我又该如何……
我不是善人。
扪心自问,这辈子做过不少亏心事,杀母骗子,欺上瞒下,可有一条,弱小者不杀,无辜者不杀。容谚年幼,我没有动手;当年容珩被牵累进谋逆案里,他无辜,我亦没有动手。
今夜秋娘无辜,不该因我而死。
我闭上了眼,声音是深深的无力,“要杀要剐,烦请提到江公子面前,我亲自说清楚。”
我抬手,抓起了自己的头发,“不是说提头来见么,提着了,走吧。”
身后是一阵罕见的沉默。
脖子上的刀刃松了松。
我转过身,借着月光,看见了宗临的胡子青茬,他憔悴了。江家的人过得都不好。
我问,“不走?”
“走哪去?”后院门口,有一道人影懒洋洋站在那儿,“宗大人,一声不吭就绑了我的人,不该给本王个交代?”
宗临收了剑,淡淡看我一眼,转过身去,“害了小姐的人,都该死。”
容珩冷笑一声,一脚踹断了歪了一半的木门,“正主寻不着,净挑一些臭鱼烂虾下手,你肯送下去,就没问问江长娆愿不愿意收?”
宗临没说话。
容珩走进来,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他伤着了。
“本王要是你,就抹了脖子下去陪她,杀一些无用之人给她添堵,就是你们江家的能耐?”
够了,容珩没有立场,他没资格说。
我扑进容珩怀里,惊叫,“王爷,您伤着哪了?”
容珩被我一打岔,终是闭了嘴不再说什么。
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仅仅是一瞬间的选择,我往后的路有多难走。
我心中烦闷,扭头冷声道:“今日之事,还望江公子给我个说法。夜深露重,大人请回。”
抱月斋里杯盘零落,唯一一颗桑树被毁得彻底,秋娘蹲在院子里,一边收拾一边垂泪。
屋里重新燃起了灯,容珩坐在桌子前,侧脸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晦暗不明,他袖子挽至肩,白皙的小臂上,有一条狰狞刀痕,自上而下划过,血色晕开了一片,沾在他皮肤上。
我拿着药酒,低头给他细细擦拭。
一阵秋风从破了的门口吹进来,我缩了缩脖子。不光天冷,容珩看着我的目光,也是冷的。
我说;“王爷,伤口三日不可沾水,奴婢早晚给您换药,像那些荤腥之物,暂不可动。”
容珩不言语,我继续道,“您也真是,自己打不过,不知道喊人?平白挨一刀,冤不冤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