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日鼠1/16 章 · 1486 字

第1章 第一章 灯下

「灯下看刀的人,后来都成了守夜人。」

陆勿思写完这句话,停了笔。

笔尖的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他看着那个点慢慢洇开,又慢慢停住。

台灯是暖黄的,只照得住一张桌子。这盏灯用了七年,换过两次灯泡。第二次换的时候,沉默已经不在了。他站在凳子上拧灯泡,拧到一半想起来:这世上再没有别人知道他的灯亮着。

桌子朝北,七年了,没挪过位置。有人说写字的人桌子该朝南,亮堂。他当时应了一声,但总归是没挪。窗外没有鸡叫。这座城市从来听不见鸡叫,连鸽子都少。最近的声音是两条街外一辆出租车压过井盖,咣,咣,然后也没了。

夜很静。静得像有人把这栋楼单独搬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稿纸的右上角写着一个数字:八千。今晚要交出的字数。写完这八千字,明天中午进系统,后天晚上,就有人躺在被窝里读到这一章了。上一章也是八千。上上一章也是八千。只有第一章不一样,是一万。开头的时候,总有许多话要说。

写书的人算字数,跟过日子的人算米一样。陆勿思算了三年,手上的茧跟心里的数,都是这么积下来的。

他重新握笔。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旧疤,正好压在笔杆上。疤压了七年,早就压熟了。

下一段,他要写一个人去冬泳。

写之前他照例把上一段的结尾读了两遍。读完,觉得有个字不对。哪个字,说不上来。就像一排牙里有一颗松了,不疼,舌头就是老想去顶。

找不到,就先放着。写书的人都有这个毛病:今天找不到的字,睡一觉,明天自己会浮上来。

他写的那个冬泳的人。

那人叫不上名字。天没亮就出门,骑一辆链条响的旧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条毛巾。江面结了薄冰,冰下有暗流,岸边立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水深危险。

江叫南江。冬天的水是黑的,不活泛,是那种老了的黑。那人下水的时候,对这水没有一点反应,像是老熟人了。

那人把毛巾搭在栏杆上,下了水。

写到这儿,陆勿思的笔顿了一下。

他本来要写那人游了三圈。笔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却是:那人游了一圈,就上了岸。一圈就上岸的人,不像来冬泳的,像是来看水的。

他盯着「看水「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没改。

书里这座小城总在夜里发生事情。这是他写《更漏子》第三年养成的习惯:白天写不进去。白天街面上太热闹,人来人往,摊子开张,车喇叭一声接一声,那些热闹跟他没关系似的。一到夜里,楼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他的字才活得过来。

他写那个上岸的人。那人擦干身子,在栏杆边站着,往城里看。城里的灯零零散散。那人看了很久,忽然回头,朝着江面上说了一句话。

可江面上没有人。

陆勿思写到这儿,笔尖悬住。他要给那人配一句话。配什么,他还没想好。写书写到这种地方最熬人:人物张了嘴,作者不知道他要说啥。

他试了三句。

第一句:水冷。写完划掉了。太平常。说水冷有一千种说法,没有一种值得写。

第二句:城里有灯。也划掉。太矫情。冬泳的人不这么说话。

第三句:我回来了。

他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一个人半夜去冬泳,游了一圈,上岸,对着江面说「我回来了「。他去看谁?他跟谁说「回来了「?

这句他也划了。没划干净,留了半个字。

楼下传来当当两声。

铁勺碰着锅沿,像是打招呼。老葛的馄饨摊开张了。

老葛的摊只在二更后开,摊子就叫「二更「。这名字是陆勿思起的。老葛刚支摊那阵,想不出名,陆勿思说,你二更开摊,就叫二更吧。老葛说,行。一叫二十年。陆勿思搁下笔,披了外套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三层到四层之间那段永远是黑的。他摸着扶手下去,扶手的漆起了皮,手心蹭过一道一道的毛边。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台灯的光摊在桌上,稿纸白着,像刚下过一场雪。那些白纸都在等他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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