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店员记得他。
「买书那位。」店员从柜台底下翻出登记本,「您买的那本《更漏子》不是新货,是上个月底收来的,跟一批教辅混着进来的。封面折了角,我们才摆上退货架便宜处理。」
「收来的?从谁手里收的。」
「没登记名字。收书论斤,过秤给钱。」店员想了想,「不过那批书上都有个戳,您自己看。」
他从退货架上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扉页后头。右下角一方红印,淡淡的,篆字框里四个字:亦真书屋。
店员见他这样,「老城区的,开了二十来年,出来的都是二手。您要问来路,得去那儿。」
亦真书屋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羊肠巷子,两边都是老宅,电线在头顶上织网,把天筛成一片一片的。走到巷子中段,常守就已经闻见纸味,不是新书那种漂白粉的味。这是旧纸的味,混着灰、糨糊和一点霉,从一扇没挂招牌的木门里飘出来。
门楣上贴着一张纸,四个字:亦真书屋。亦字写得很小,像不好意思占地方。
进去的时候,店里没人擡头。
柜台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子,戴一副袖套,在补书。一本破书摊在案上,他拿小刷子蘸糨糊,顺著书脊刷一道,衬一条皮纸,用骨刀压实,一寸一寸推。案头承着一只白瓷杯,茶续得满,盖斜搁着,热气走成一条细线。
「书怎么卖。」常守问。
瘦子没擡头,「门口架上的,论斤。里头的,讲究一个缘分。」
「缘分?」
瘦子把皮纸压实,这才擡头,扶了扶眼镜,「看不懂,卖了也是糟蹋。」
常守懒得再辩什么,把证件拿出来:「派出所的。你叫什么?找你打听几本书。」
瘦子扫了一眼,不紧张,也不惊讶:「贾亦真。这店是我的。哪本书。」
「两本。」常守把那本退货放在柜台上,翻开扉页,「这本,从你这儿论斤收的,卖去了城南书店,又卖到了我手里。扉页上有题赠。」
贾亦真凑过来看。题赠两个字:纪年。
「这本我收的时候有印象。」他说,「上秤比一般的书沉。死人家的东西,剩几本,都沉。」
「不就是人家想多卖点钱往里面浇了点水嘛,我不是来调查纠纷的,我问你卖书的人什么样。」
「不知道。」贾亦真摇头,「上个月底有人拎了一麻袋来,拿了钱就走,什么没说。这种货色一年收几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这批书.....」
「怎么讲。」
「太干净。」贾亦真说,「死人家清出来的书,拍都拍不净。这批不是。像是有人一本一本擦过了,才送来的。」
常守把这句记在本子上。他问第二件事。
「店里还有别的《更漏子》吗。」
「有。」贾亦真起身,带他到最里头一排架子,「但不是那本。」
「什么区别。」
「那本是重印。」贾亦真从架子底层抽出一本,掸了掸,「这个是初版。《更漏子》头一版,我没舍得卖,自己留着。」
常守接过来。初版比现在的薄,封面颜色退了,书脊压得平平整整。柜台上有一杆老秤,秤砣磨得发亮。贾亦真见他看,说:「论斤的书,都还是用它称的,不用电子秤。但这本我还没称全过。」
「为什么。」
「称了你也白称。」贾亦真把书搁上秤盘,添了个砣。秤杆沉到底,停了一停,又慢慢翘起来,翘平了。「看见没有。这本书比看着重。」
常守没接话。他把书从秤上拿下来,翻开封面。
扉页背面,一行题赠。下笔意料之内的轻,像写完就准备被人擦掉——跟「纪年」那本,是同一种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