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志记到第三天,陆勿思只写了八百字。
八百字里划掉一行。他把这事也记了:划掉一句,因为那句太像沉默。
记完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钟,十一点半。桌上的新稿摞好,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页抄纸,用燕尾夹单独夹着,他没碰过反正白简说三天别动,今天是第三天。
睡觉之前他检查了一遍门窗。窗栓插着,门锁了两道。这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做完才想起来:三天前他还从来不锁窗。
后半夜他起来喝水,路过书桌,站住了。
抽屉又没关严。
他记得自己关严了。稿子塞进去,抽屉推到底,轨道会咔的一声。今晚没有那一声,因为抽屉里多了东西,多出来的那一沓,把轨道顶住了。
陆勿思把抽屉拉开。
他的稿子在最上头,八百字,边对边,角对角。稿子底下,多出一沓纸。
同样的稿纸。同样的钢笔字。是他的字。
他把那一沓抽出来,站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看。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
七点半,他醒了。闹钟还有五分钟才响。
他往下翻。
第二页:楼下的馄饨摊回来了。老葛多舀了一勺。他说,今儿出摊了。老葛说,前晚有事。他说,什么事。老葛说,有事。
第三页:十点,电话来了。响了两声,他才接上。
第四页只有一行,写在正中间:
晚上,他关了台灯。今天,他一个字都没写。
陆勿思把这沓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文风是他的。用词是他的。连「轨道会咔的一声」这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讲究,都是他的,可这种只是他心里有的,他写东西,从不写这种讲究。
稿志摊在旁边,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八百字,划掉一行。
可会多出来的一沓这件事,不在稿志上。
梦游。
他听说过有人睡着了写字。可他写了七年稿子,从来没梦游过。再说,就算是梦游,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可以写出来第二天的事。从七点半闹钟没响开始,到晚上关灯结束。一天。这是他的一天,还没过的那一天。
他把稿志翻到明天的页,就目前还是空着的,把这沓纸对过去。纸上的「明天」,他就等着,他已经准备好直接写到稿志上了。
陆勿思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把这沓纸攥成一团,攥得紧紧的,又慢慢松开,抚平,塞进抽屉最底下。白简说三天别动抄纸,没说别动这个。他要留着它,一天一天对稿志。
躺回床上,没睡着。
七点半,闹钟还有五分钟才响。他睁着眼睛,等它响。响了,按掉。起床,穿衣。
下楼之前,他又把那沓纸拿出来,揣进兜里,下了楼,扔进楼角的废纸篓。
这一条,那沓纸上没写。纸上的明天,没有这一条,他故意的。
扔完他站在废纸篓边上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想什么。
楼角的馄饨摊回来了。木牌立在老地方,「二更」两个字,黑窟窿一样。老葛掀着锅盖,热气涌上来。
「今儿出摊了。」陆勿思说。
「前晚有事。」老葛下馄饨,手腕一抖,馄饨排着队滑进水里。
「什么事。」
「有事。」老葛说。
多舀了一勺。陆勿思端着碗站在灯底下,把馄饨吃完了。汤烫的很。他吃得不快不慢,每咽一口,心里划掉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