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图对出来的城市,全国只有一个。
周二到周四,陶然已经干了三天这个活。他把墙上那张图的轮廓拆成七段,一段一段往地图上放:江的曲直,桥的位置,老城区的放射状巷子,还有城南那片密得反常的老街。放一段,排除一批城市。
第七段最难对:图的右上角有一块空白,难得一条线都没有。他起先以为是当时居然漏记了。可后来他把几个候选城市的地图叠在一起看,发现哪座城都有那么一块缺东西的地方。不过,只有这座城市,缺得干干净净,像是水滴在宣纸上,浸开了这一圈地。
放到最后,候选名单上只剩一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退了论坛的年费会员的连续订阅,就算我要离开了,自动扣费也不许偷我钱!
买好了票,只抢到硬座。
在周五夜里十一点的火车,陶然把背包抱在怀里,包里三本手抄,一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还有那袋咸菜,红布蒙着口,母亲扎的四道绳比他鞋带还紧。
对面座位是个老头,脚边立着两个化肥口袋,袋口露出钢筋头的边角料。老头也看了他的背包一眼。
「小伙子,抱个包抱一路?」
「里头是书。」陶然说,「还有我妈腌的咸菜。」
「咸菜坛子得竖着放。」老头把编织袋往座位底下踢了踢,「我妈也腌。」
陶然把包正了正。两个人没再说话。火车过桥的时候,铁轨咔哒咔哒响,响得很有规律。他听着听着,忽然坐直了,书里写过这种声音。
第二百一十一章,那个人坐火车离开,铁轨的声音是咔哒,咔哒,两下短,一下长。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个钟头。
两下短,一下长。两下短,一下长。两下短,一下长。
陶然掏出手机想记,又放下了。记什么呢。这一条就算对上了,也只能说明写书的人坐过火车。他在心里把这条划掉。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到站了。
下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城市名字是白字的,朝阳底下亮得晃眼。他拍了张照发给母亲,配了一句:到了。
过几分钟,母亲回了三个字:好好的。
出站前,陶然在出站口的玻璃门前面站了几秒。他看了三样东西:天,晴的,没有云;风,干的,卷着细沙;出站口电子屏上的城市名,在向他再次确认,和他候选名单上那个名字,是一个字都不差。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十四本手抄之外的第十五本,进城前他才钉好线,虽然现在还是空的,但,他已经看到了无数个脉络浮现了出来。
第一页他写到:
进城第一天。晴。可书里这座城,似乎总在下雨,三年没晴过。
写完他觉得这一条不像考据,像抱怨,不过,他还是留下了。
出了站,他没先去找旅馆。他准备先按着图走。
第一站,南江桥。
是老的,钢架的,是人行道窄的。书里写,这座桥的伸缩缝有毛病,人走过去,脚步就会变得不一样,噔,噔噔。陶然走上桥,眼睛盯着人行道的接缝。走到第七道缝的时候,他的脚自己绊了一下。
噔。噔噔。
他在桥上走了三个来回。三个来回,第七道缝,回回绊脚,像是走了几十年的那层楼梯,多了一个台阶一样。
桥那边有个遛鸟的老头看了他半天,把鸟笼换了只手,接着看。
他从包里摸出第七本手抄,翻到折页那页:过桥,第七道缝,脚会崴一下,就算崴两下,人们不以为然。
崴一下,崴两下。他也不以为然。
第二站,钟表店。
老城区,街对面,橱窗里亮着一盏小灯。几十只钟,挂钟座钟怀表,一排一排,每只的时间居然真的都有细微差别。陶然站在橱窗前,掏出手机对时间。几十只钟里,只有一只和手机分秒不差是一只老座钟,立在橱窗正中间。
陶然在第十五本上写:座钟是准的,对表的人还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