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周四上午十点,车来了。
不是白简的车。黑车停在楼下,司机没下来,只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声意外的轻,像是怕吵着谁。
陆勿思把那沓稿子和稿志装进一只牛皮纸袋,纸袋用从沉默手稿上拆下来的夹子夹好。他下楼的时候,老葛的摊子还没出,街角空着。
司机从车里出来,替他开门,没说话。司机四十多岁,穿一件灰夹克,手背上有一道肥厚的疤,像是烫的。陆勿思坐进后座,司机把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开了半个钟头。陆勿思看着窗外,街景从熟悉到陌生,又从陌生到熟悉。他认出几个路口,都是出版社附近的。车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出版社后院。
后院有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墙皮剥落了一些。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子,字是刻的:校对室(旧址)。
白简在门口等他。
「老师傅在里面。「白简说,「我陪你进去。「
陆勿思跟著白简上楼。楼梯也是木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的一间屋子里,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衡不易。
陆勿思见过他,隔着校对室的玻璃。而今天第一次正面看:目测七十多岁,瘦,头发花白,穿一件灰布褂子,褂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桌上摊着稿子,稿子边上压着一把红笔,一只白瓷杯,杯里的茶满了,看样子是一口没喝。
「坐。「衡不易说。
白简站在一边,不说话,手插在口袋里。
衡不易则从桌底下拿出一叠纸,放在陆勿思面前。
是沉默的手稿。
陆勿思的手停在纸上。他认得这叠纸,燕尾夹,黄了的纸,最上面一张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他翻到中段,手指停住,那缺章的位置,空纸还在。
空纸的背面,新字也还在:「庄生晓梦迷蝴蝶。「。
「这一章,「衡不易说,「不是缺的。「
陆勿思擡起头。
「是被取走的。「衡不易说。
陆勿思的手指停在空纸上。仅一页的空纸很薄,对着光能看见背面的字。他把空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谁取走的。「陆勿思听见自己问。
衡不易不答。他把红笔拿起来,在空纸的位置圈了一下。圈得很慢,圈完,把笔放下。红笔在稿子上留下一个圈,如同檐上滴雨。
陆勿思想起那天隔着玻璃的口型。
「什么名字。「陆勿思问。
衡不易不答。他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杯子里的茶还是满的。
白简在旁边说:「老师傅的意思,让你自己想。「
陆勿思站起来。他把沉默的手稿放回桌上,燕尾夹夹好,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衡不易把红笔拿起来,在缺章的位置又圈了一下。圈完,把笔放下,擡起头,朝陆勿思这边看过来。
隔着半间屋子,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衡不易的口型动了动。陆勿思看懂了。
四个字:写慢一点。
陆勿思下楼的时候,白简跟在后面。走到楼下,白简说:「车送你回去。「
「老师傅到底是谁。「陆勿思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