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门外的人没有马上进来。
刚才下楼开门的时候,陆勿思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手垂在两边,不搓,不跺脚,就那么站着。陆勿思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白简。能站得住冷的人不多。
单元门的锁响了一声。白简转过身,说:「吃了没」。
陆勿思说:「吃了」。白简就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谁也没说话。
白简站在楼道的灯底下,穿一件lora piana的羊羔毛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他先在门口站了那么一秒,像是在等里头的人说一声请进。
陆勿思让开身:「进来吧。」
「你电话又没接。」白简说。
「写的时候,手机扣着瞧不见。」
「猜到了。」白简把鞋脱在门边,用脚随意摆了摆,「猜到才来的。」
「喝点热水?」陆勿思问。
「好。」
陆勿思转身去倒了杯热水给他。白简两只手捧着杯子,不喝,就捧着。屋里冷,杯子里的热气往上走,走得很慢。
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他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他毛衣的内里起了球,袖口磨得发白。陆勿思见过他很多面,他似乎从不在穿上面花心思。七年,他换过三把伞,没换过风格。白简没有往别处坐,他在桌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的,坐上去吱了一声。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松手,先环顾了一圈屋子。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叠手稿上停了停。停了大概两秒。又看了看桌角没收的馄饨碗。
「老葛的?」他问。
「嗯。」
「他摊子是不错。」白简说。
这是他和陆勿思之间为数不多的闲话。七年了,不超过十句。真是借了老葛的光。
然后他松开了纸袋。
「程陆下午打出来的。」他说,「衡老批完了,我顺路给你带回来。」
陆勿思把纸袋里的稿子抽出来。稿子一沓,订书钉钉在左上角,钉得很正。纸面上有红笔的痕迹,不多,都集中在人名上。
他翻了翻。又看了看白简,想到老葛的摊子上,总有几个熟客。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每晚来喝碗汤,也不坐,站着喝完就走。老葛说,人家是拿这碗汤当钟点,喝完这一碗,这一天才算收了尾。去年冬天之后,那人再没来过。老葛提过一回,说,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走了。
又再看手上的稿子。
衡不易的红笔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批稿,圈错字,改标点。衡不易只圈人名。陆勿思这三个字,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每隔几页就圈一回,圈了三遍。圈得很轻,但一遍套着一遍,像怕这三个字跑了。
出版社里有关于衡老的传说。说他年轻时候也批别的书,批小说批得人哭,批史书批得人服。后来有一年,他忽然不批正文了,只改人名。为什么,没人知道。问的人多了,衡老皱了皱眉,后来就没人问了。
还有一件事。说有哪个作者的书,被衡不易改了一个字,作者找上门来闹。衡老把两版稿子往桌子上一摊,让作者自己看。作者看完,走了,从此每年给衡不易寄两瓶酒。
酒还在校对室的柜子里,一直没开。
「我名字到底怎么了?」陆勿思问。「他咋就盯着这几个破名字较真,嫉妒我?」
「衡老没说。」白简说,「他批稿三十年,话一共没说过几句。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只改人名,他说,别的地方错了,是书里有病。人名错了,是书里少个人。」
陆勿思又往下翻。翻到中段,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圈的不再是「陆勿思」。
圈的是一个别的名字:常守。圈了三遍。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嗯,是衡不易的笔迹,笔迹瘦如美人腰,是好看。
那行字写着:此人已活。
陆勿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
「常守」是他书里的人物。《更漏子》里的一个刑警,查案的,从第一章写到现在的。人物是他写的,活不活,他这个作者说了不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