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是从街那头起来的。
先是一团红，把半条街的墙照亮了，跟着是喊声。常守是从纪年租住的屋子里出来的，凡是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他都顺手拍了下来。老楼，楼道里一股炖猪肉和烂白菜的味道。出来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纪年的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两身衣裳，桌上一支磨秃了的笔。笔尖已经写弯的，写字的人是爱使劲往纸上按的那种，像刻字一样。
他锁了门下楼，转过巷口，看见城南当铺的门脸已经塌了半边，火从房顶往外翻，火星子一蓬一蓬往天上走。
今晚是冬至后第三夜，腊月十七。
这两天他晚上都在读那本书。昨晚读到半夜，读到一句，他还拿铅笔在旁边划了一道：腊月十七，城南当铺失火。当时他想，写书的人真会挑日子，腊月十七，听着就像要出事。
现在，腊月十七到了。火也到了。
常守顺着街跑过去。消防车到了两辆，水带铺了一街。围观的人挤在警戒线外，脸都被火照红了。有人披着睡衣就出来了，有人抱着暖壶，还有个老大娘趿着拖鞋，站在人群里一直念叨，哎呀，哎呀，怎么就着了呢。
他亮了证件进去。
当铺老板贺秋跪在警戒线边上，两个人拉着他。他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帐，帐本用塑料布裹着，裹了三层。
「让我进去。「贺秋嗓子已经哑了，「里头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比命还金贵。「消防的人按着他。」你们几个过来帮忙劝劝他！我要补上去了！「
「东西也金贵。「贺秋喊。
边上挤过来一个大妈，把一条棉被披在贺秋肩上。又有个小伙子从家里端了热水来，纸杯烫手，他两只手倒着递。贺秋不接，手在抖，塑料布被他攥得哗哗响。
送被子的老大娘没走，站在警戒线边上，跟旁边的人念叨：「老贺这当铺开三十年了，当东西，从来不压价。你赎不起，他替你存着，存多少年都不催。这样的人的铺子，天啊，主啊，阿弥陀佛。「
常守蹲下来：「贺老板，我是派出所的。人没事，就是万幸。你到时候让消防的给你开意外鉴定报告，有政府救济，或者你有店铺平安险吗？「
贺秋擡起头看他。老人的眼睛叫烟熏得通红，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
「同志。「他说，「铺子烧了，认了。货烧了，认了。「他把怀里的帐本举起来一点，「就这个。这个不能有失。我这本子记了三十年，进一笔出一笔，什么都记。「
「都记？「
「唯独没记我闺女的嫁妆。「贺秋说，「那个不用记，亏不了。「
常守想说句什么，没说。警戒线外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举着手机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对着手机说话：」长夜醒者到现场了家人们，城南当铺深夜大火，火情不明，咱们持续关注，点个关注不迷路——」
镜头扫过火场，又转向贺秋的脸。
常守站起来，走过去，用手挡住了镜头。
「干嘛呀。「举手机的男人戴着眼镜，往后躲，「警察同志，公众有知情权。「
「知道公众有知情权。「常守说，「不知道别人有隐私权。「
「我这直播好几十万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常守朝已经赶过来的小顾擡了擡下巴，「看你们怎么把他请出去。「
小顾把人请出去了。那男人一路还在喊，「家人们警察不让我们报导，强制执法了，黑幕，黑幕！」喊声远了。火还在响，呼呼的，像这夜里终于有人开始大声说话了。
小顾回来的时候，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守哥。「他说，「刚才那个，就是长夜醒者。「
「谁。「
「网上挺火的，几百万粉丝。他刚说好几十万人看着，没真吹牛。「小顾压低声音，「我之前不是给你说过他讲凶手，讲得……挺好的。「
「现在呢。「
小顾想了想：「现在他是先讲案子，再找凶手。感觉不要太对。「
常守看了他一眼：「你懂的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