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垂着眸,敛尽了眼底所有委屈的湿意,重新蜷回冰凉的蛇窝。
六色渐变的尾尖无力地搭在木质台面,不再有半分往日灵动摇曳的姿态,像一株彻底失了生机的灵植,沉寂、孤冷、自我封闭。
它说完了所有压在心底数年的郁结,没有哭闹,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顺从与绝望。
不进食,不亲近,不抬头,不回应。
仿佛方才那番字字泣血的剖白,已然耗尽了它蜕皮新生后凝聚的所有神魂力气,余下的,只剩一具徒有清冷皮囊、空空荡荡的灵体。
墨磺僵立在木台旁,小小的蝎躯绷得笔直,往日总是亮晶晶、盛满欢喜的复眼,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茫然与心疼。
风穿过窗棂,拂动它漆黑的蝎甲,带来丝丝凉意,可它半点都察觉不到。
它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小蛇连日来的疏离、沉默、绝食、执拗的抵触,懂了它对着本体躯壳那又咬又怨的别扭举动。
从来不是神魂异变,不是蜕皮伤神,更不是性情骤然变坏。
是新生的自我意识太过清醒,清醒到残忍,清醒到让它看透了所有人藏在温柔守护下的执念。
它是墨研秋,却又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那个墨研秋。
这份割裂,是无解的死结。
墨磺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极轻极轻地靠近蛇窝,生怕惊扰了满心疮痍的小主子。
它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息,连呼吸都压到极致微弱,软糯的鸣音带着无措的酸涩,低低萦绕在静谧的屋内:“小主子,不是的……我们不是的……我是喜欢你,喜欢现在的你,不管你是少年模样,还是灵蛇模样……”
絮絮的辩解温柔又笨拙,苍白得如同风中残烛。
其实墨磺也不知道…
太矛盾了…但他现在只是想要这个小主子开心一点。
窝中的小蛇纹丝未动,连眼眸都未曾掀起分毫。
不信了。
不信……
而站在阴影深处,将所有剖白、所有委屈、所有酸涩尽数听入耳膜的枭焚川,早已浑身僵冷,四肢百骸都浸满了冰凉的钝痛。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堵在喉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自己懂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骤然惊醒。
小蛇的话,或许从来都不是矫情。
是最清醒、最透彻的真相。
枭焚川缓缓垂落眼帘,长睫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慌乱、茫然与割裂。
他终于开始直面自己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本心。
他爱的,到底是谁?
是此刻这条大概在十五六岁神魂模样、懵懂新生、敏感别扭、脆弱卑微的小蛇?
还是那个刻在他骨血里,那个末日倾覆、乱世浮沉中,唯一陪他并肩浴血、踏碎尸山血海、撑过无数绝境、在最黑暗岁月里予他光明与救赎的,十八岁的墨研秋?
答案模糊又清晰,撕扯着他的神魂,让他痛得近乎窒息。
如果小蛇没有出现,那么枭焚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墨研秋的,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是不一样的。
世人皆道,神魂归一,便是一人。
